周赫煊这次是跟老蒋较上劲了，在《大公报》被停刊后，他直接亲自写文章送到《非攻》杂志社。发布页Ltxsdz…℃〇M

《非攻》的总编已经换了好几个，现任总编不是别，正是大作家金。

在抗战发后，金曾担任《救亡报》编委，结果去年初被国府勒令停刊。

同时他还与茅盾一起主编《烽火》（原名《呐喊》），这本杂志在抗战初期影响极大。

但因战争影响，《烽火》总部从上海搬到广州、再搬到香港，又因香港沦陷而被迫停刊。

金此后奔波于西南各地，专门从事文化宣传工作。

《非攻》总编去年因病离职，周赫煊便写信请来金继任。

在金的手里，《非攻》开始刊载许多左派作家的文章，其中包括茅盾、郭沫若、郁达夫、杨朔等，各种挑战老蒋的忍耐极限。

说实话，《非攻》已经距离停刊不远了。

“李总编，这里有一篇周先生亲自写的文章。”

骆宾基敲门进总编室。

骆宾基的真实身份是地下党，但因战影响，他已经和党组织失去联系两年之久，此后便一直辗转各地从事文学创作。

即便来了重庆，骆宾基也无法重新接触到党组织，可见共党的保密工作有多么严格。

骆宾基是被金招进《非攻》杂志的，现任小说版面的责编。

金笑道：“周先生可好久没给《非攻》投稿了，快拿给我看看。”

“这是一部中篇小说，看得我毛骨悚然、背心发凉。”

骆宾基说。

“又是《神》那种现实魔幻主义？”

金问。发布页Ltxsdz…℃〇M

骆宾基摇道：“纪实的。”

金翻开稿子一看，小说名为《市》。

主公一家是拥有30亩旱地的富农，自耕自足，农忙时也会雇佣长工帮忙。

小说开篇，便是男主角在抱怨收成不好，接着便来了一帮征购队伍。

六个，三匹骡子，住在主角家里坐催，顿顿须吃白面蛋，连主角夫的粮都被拿去喂骡子了。

由于去年的征购任务，已经掏空了主角家的存粮，今年又连续遭遇旱灾和蝗灾，根本无法完成县府定下的征购额。

无奈之下，主角只能去邻乡的岳父家借粮。

结果到地方才发现，岳父已经卖了耕牛和部分土地，买来粮食勉强凑足数额才把征粮员打发走。

但岳父家却没有粮了，米铺因粮价太低每限售，黑市又米价太高买不起。

身为小地主的岳父，竟因无米下锅，举家上吊自杀了。

主角将岳父一家埋葬，回去便联系大地主，卖地买粮足了征购。

政府征收田赋时只收粮食，征购军粮时却只给法币，而且还是按照官方价支付。

主角领到的征购钱，只够家里吃几天，卖光了土地也挨不完半个月，因为大地主压价厉害、趁火打劫。

主角一家开始去吃根树皮，但乡里的根树皮很快就吃完了。

听说雁粪可以充饥，便到处捡雁粪吃，小儿子在吃雁粪的时候病死。

小儿子的死亡消息传出，立即有上门收购尸体，出价一小袋麦麸。

主角坚决不卖，连夜悄悄将儿子的尸体埋葬，结果第二天就发现被盗尸挖走了。

他和妻子发了疯到处寻找，找了一整天也没有线索，回家时发现小儿也不见了。

大儿子奄奄一息地说：“妹妹被同村的张婆婆带走了，张婆婆要给他们吃。”

主角立即冲进张婆婆家中，发现这老太婆在煮吃，而地上还有他儿的衣服碎片。

厮打一阵，主角把老太婆制服，发现老太婆床下全是骨，又惊又怒立即扭送报官。

主角开始带着家逃难，大儿子饿死在路上。

好不容易搭火车来到省边界，却被当地驻军驱赶回来，又在途中遇到贩子。

主角想把老婆卖了，免得老婆饿死。

老婆也想把自己卖了，好给丈夫和大儿换些粮。

易之时，妻子说：“你的裤子都烂了，穿我的吧。”

主角换上老婆的裤子，夫妻俩抱痛哭，随即永别。

主角带着11岁的大儿继续逃荒，来到一个县城，半夜睡梦中感觉有在推他。

他立即睁眼问：“什么？”

“还没死啊，去别处看看。”

那对同伙说。

主角依稀看到那些在月色下搬运尸体，吓得抱着儿瑟瑟发抖。

第二天早晨，主角带儿在城内讨饭，循着一个穿西装吃包子的先生苦苦哀求。

那位先生突然站起来，惊恐大吼道：“老板，你的包子里怎么有指甲？”

又过了几天，大儿被饿死，主角已经无力挖坑掩埋，只能艰难的拖去隐秘处藏匿。

他看到那里还有棵没被剥完皮的榆树，立即抱着树大啃大嚼，终于又过完难受的一天。

夜里，主角发现有在悄悄搬路倒尸体，他好奇地跟上去，鬼使神差的问：“尸体能卖多少钱？”

对方回答道：“小孩最贵，壮年次之，老不要，不新鲜的也不要。”

于是乎，主角便成了一个搬尸者。

他每天就像秃鹫一样，盯着将死之，等到夜里就拖着尸体前往市换粮。

小说最黑暗的部分，就是对市的描写。

别处都败萧条，饿殍满地，唯独市依旧繁华。

那里的有说有笑，神饱满，而且一个个友善和蔼，甚至还互相帮些小忙，仿佛世外桃源一般。

主角也恢复了气色，皮肤变得红润起来，他甚至捡了个饿昏的逃难做老婆。

小说在市的一片喧哗笑闹声中结尾，主角穿着那条明显不合身的裤子，提着小米走向正在等待他的新妻。

“明诚真是……敢写啊。”

金擦汗道。

骆宾基苦笑道：“这篇小说一旦发表，《非攻》就该停刊了，我是不是该提前找个工作？”

“是该重新找工作了，”

金无奈摇，“这个中篇大概有七八万字，一期肯定连载不完。

反正是最后一期了，我建议增加杂志页数，必须把《市》全部刊载完毕。”

“只能这样。”

骆宾基说。

金再次翻看小说稿，反复阅读后半段关于市的描写。

那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市，那么繁荣，那么喧闹，那么喜乐，那么和善有，那么让……毛骨悚然。

金感觉自己今晚肯定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