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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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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夜晚,星光叶影里阵阵的小风,祥子抬起,看着高远的天河,叹了气。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这么凉爽的天,他的胸脯又是那么宽,可是他觉到空气仿佛不够,胸中非常憋闷。

他想坐下痛哭一场。

以自己的体格,以自己的忍,以自己的要强,会让当作猪狗,会维持不住一个事,他不只怨恨杨家那一伙,而渺茫的觉到一种无望,恐怕自己一辈子不会再有什么起色了。

拉着铺盖卷,他越走越慢,好像自己已经不是拿起腿就能跑个十里八里的祥子了。

到了大街上,行已少,可是街灯很亮,他更觉得空旷渺茫,不知道往哪里去好了。

上哪儿?自然是回和厂。

心中又有些难过。

作买卖的,卖力气的,不怕没有生意,倒怕有了照顾主儿而没作成买卖,像饭铺理发馆进来客,看了一眼,又走出去那样。

祥子明知道上工辞工是常有的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可是,他是低声下气的维持事,舍着脸为是买上车,而结果还是三天半的事儿,跟那些串惯宅门的老油子一个样,他觉着伤心。

他几乎觉得没脸再进和厂,而给大家当笑话说:“瞧瞧,骆驼祥子敢也是三天半就吹呀,哼!”

不上和厂,又上哪里去呢?为免得再为这个事思索,他一直走向西安门大街去。

和厂的前脸是三间铺面房,当中的一间作为柜房,只许车夫们进来账或涉事,并不准随便来回打穿堂儿,因为东间与西间是刘家父的卧室。

西间的旁边有一个车门,两扇绿漆大门,上面弯着一根粗铁条,悬着一盏极亮的,没有罩子的电灯,灯下横悬着铁片涂金的四个字——“和车厂”

车夫们出车收车和随时来往都走这个门。

门上的漆绿,配着上面的金字,都被那只白亮亮的电灯照得发光;出来进去的又都是漂亮的车,黑漆的黄漆的都一样的油汪汪发光,配着雪白的垫套,连车夫们都感到一些骄傲,仿佛都自居为车夫中的贵族。

由大门进去,拐过前脸的西间,才是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中间有棵老槐。

东西房全是敞脸的,是存车的所在;南房和南房后面小院里的几间小屋,全是车夫的宿舍。

大概有十一点多了,祥子看见了和厂那盏极明而怪孤单的灯。

柜房和东间没有灯光,西间可是还亮着。

他知道虎姑娘还没睡。

他想轻手蹑脚的进去,别教虎姑娘看见;正因为她平很看得起他,所以不愿一个就被她看见他的失败。

他刚把车拉到她的窗下,虎妞由车门里出来了:

“哟,祥子?怎——”

她刚要往下问,一看祥子垂丧气的祥子,车上拉着铺盖卷,把话咽了回去。

怕什么有什么,祥子心里的惭愧与气闷凝成一团,登时立住了脚;呆在了那里。

说不出话来,他傻看着虎姑娘。

她今天也异样,不知是电灯照的,还是擦了,脸上比平白了许多;脸上白了些,就掩去好多她的凶气。

嘴唇上的确是抹着点胭脂,使虎妞也带出些媚气;祥子看到这里,觉得非常的奇怪,心中更加慌,因为平没拿她当过看待,骤然看到这红唇,心中忽然感到点不好意思。

她上身穿着件浅绿的绸子小夹袄,下面一条青洋绉肥腿的单裤。

绿袄在电灯下闪出些柔软而微带凄惨的丝光,因为短小,还露出一点点白裤腰来,使绿色更加明显素净。

下面的肥黑裤被小风吹得微动,像一些什么森的气儿,想要摆脱开那贼亮的灯光,而与黑夜联成一气。

祥子不敢再看了,茫然的低下去,心中还存着个小小的带光的绿袄。

虎姑娘一向,他晓得,不这样打扮。

以刘家的财力说,她满可以天天穿着绸缎,可是终与车夫们打道,她总是布衣布裤,即使有些花色,在布上也就不惹眼。

祥子好似看见一个非常新异的东西,既熟识,又新异,所以心中有点发

心中原本苦恼,又在极强的灯光下遇见这新异的活东西,他没有了主意。

自己既不肯动,他倒希望虎姑娘快快进屋去,或是命令他点什么,简直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一种什么也不像而非常难过的折磨。

“嗨!”

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不高的说,“别愣着,去,把车放下,赶紧回来,有话跟你说。

屋里见。”

帮她办惯了事,他只好服从。

但是今天她和往不同,他很想要思索一下;愣在那里去想,又怪僵得慌;他没主意,把车拉了进去。

看看南屋,没有灯光,大概是都睡了;或者还有没收车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把车放好,他折回到她的门前。

忽然,他的心跳起来。

“进来呀,有话跟你说!”

她探出来,半笑半恼的说。

他慢慢走了进去。

桌上有几个还不甚熟的白梨,皮儿还发青。

一把酒壶,三个白瓷酒盅。

一个号大盘子,摆着半只酱,和些熏肝酱肚之类的吃食。

“你瞧,”

虎姑娘指给他一个椅子,看他坐下了,才说,“你瞧,我今天吃犒劳,你也吃点!”

说着,她给他斟上一杯酒;白酒的辣味,混合上熏酱味,显着特别的浓厚沉重。

“喝吧,吃了这个;我已早吃过了,不必让!

我刚才用骨牌打了一卦,准知道你回来,灵不灵?”

“我不喝酒!”

祥子看着酒盅出神。

“不喝就滚出去;好心好意,不领是怎着?你个傻骆驼!

辣不死你!

连我还能喝四两呢。

不信,你看看!”

她把酒盅端起来,灌了多半盅,一闭眼,哈了一声。

举着盅儿:“你喝!

要不我揪耳朵灌你!”

祥子一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遇到这种戏弄,真想和她瞪眼。

可是他知道,虎姑娘一向对他不错,而且她对谁都是那么直爽,他不应当得罪她。

既然不肯得罪她,再一想,就爽和她诉诉委屈吧。

自己素来不大说话,可是今天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心中憋闷着,非说说不痛快。

这么一想,他觉得虎姑娘不是戏弄他,而是坦白的护他。

他把酒盅接过来,喝

辣气慢慢的,准确的,有力的,往下走,他抻长了脖子,挺直了胸,打了两个不十分便利的嗝儿。

虎妞笑起来。

他好容易把这酒调动下去,听到这个笑声,赶紧向东间那边看了看。

“没,”

她把笑声收了,脸上可还留着笑容,“老子给姑妈作寿去了,得有两三天的耽误呢;姑妈在南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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