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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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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已经跑出二三十步去,可又不肯跑了,他舍不得那几匹骆驼。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在世界上的财产,现在,只剩下了自己的一条命。

就是地上的一根麻绳,他也乐意拾起来,即使没用,还能稍微安慰他一下,至少他手中有条麻绳,不完全是空的。

逃命是要紧的,可是赤的一条命有什么用呢?他得带走这几匹牲,虽然还没想起骆驼能有什么用处,可是总得算是几件东西,而且是块儿不小的东西。

他把骆驼拉了起来。

对待骆驼的方法,他不大晓得,可是他不怕它们,因为来自乡间,他敢挨近牲们。

骆驼们很慢很慢的立起来,他顾不得细调查它们是不是都在一块儿拴着,觉到可以拉着走了,他便迈开了步,不管是拉起来一个,还是全“把儿”

一迈步,他后悔了。

骆驼——在内负重惯了的——是走不快的。

不但是得慢走,还须极小心的慢走,骆驼怕滑;一汪儿水,一片儿泥,都可以教它们劈了腿,或折扭了膝。

骆驼的价值全在四条腿上;腿一完,全完!

而祥子是想逃命呀!

可是,他不肯再放下它们。

一切都给天了,白得来的骆驼是不能放手的!

因拉惯了车,祥子很有些辨别方向的能力。

虽然如此,他现在心中可有点

当他找到骆驼们的时候,他的心似乎全放在它们身上了;及至把它们拉起来,他弄不清哪儿是哪儿了,天是那么黑,心中是那么急,即使他会看看星,调一调方向,他也不敢从容的去这么办;星星们——在他眼中——好似比他还着急,你碰我,我碰你的在黑空中动。

祥子不敢再看天上。

他低着,心里急而脚步不敢放快的往前走。

他想起了这个:既是拉着骆驼,便须顺着大道走,不能再沿着山坡儿。

由磨石——假如这是磨石——到黄村,是条直路。

这既是走骆驼的大路,而且一点不绕远儿。

“不绕远儿”

在一个洋车夫心里有很大的价值。

不过,这条路上没有遮掩!

万一再遇上兵呢?即使遇不上大兵,他自己那身军衣,脸上的泥,与那一脑袋的长发,能使相信他是个拉骆驼的吗?不像,绝不像个拉骆驼的!

倒很像个逃兵!

逃兵,被官中拿去还倒是小事;教村中的们捉住,至少是活埋!

想到这儿,他哆嗦起来,背后骆驼蹄子噗噗轻响猛然吓了他一跳。

他要打算逃命,还是得放弃这几个累赘。

可是到底不肯撒手骆驼鼻子上的那条绳子。

走吧,走,走到哪里算哪里,遇见什么说什么;活了呢,赚几条牲,死了呢,认命!

于是,他把军衣脱下来:一把将领子扯掉;那对还肯负责任的铜钮也被揪下来,掷在黑暗中,连个响声也没发。

然后,他把这件无领无钮的单衣斜搭在身上,把两条袖子在胸前结成个结子,像背包袱那样。

这个,他以为可以减少些败兵的嫌疑;裤子也挽高起来一块。

他知道这还不十分像拉骆驼的,可是至少也不完全像个逃兵了。

加上他脸上的泥,身上的汗,大概也够个“煤黑子”

的谱儿了。

他的思想很慢,可是想得很周到,而且想起来马上就去执行。

夜黑天里,没看见他;他本来无须乎立刻这样办;可是他等不得。

他不知道时间,也许忽然就会天亮。

既没顺着山路走,他白天没有可以隐藏起来的机会;要打算白天也照样赶路的话,他必须使相信他是个“煤黑子”

想到了这个,也马上这么办了,他心中痛快了些,好似危险已过,而眼前就是北平了。

他必须稳稳当当的快到城里,因为他身上没有一个钱,没有一点粮,不能再多耗时间。

想到这里,他想骑上骆驼,省些力气可以多挨一会儿饥饿。

可是不敢去骑,即使很稳当,也得先教骆驼跪下,他才能上去;时间是值钱的,不能再麻烦。

况且,他要是上了那么高,便更不容易看清脚底下,骆驼若是摔倒,他也得陪着。

不,就这样走吧。

大概的他觉出是顺着大路走呢;方向,地点,都有些茫然。

了,多的疲乏,与逃走的惊惧,使他身心全不舒服。

及至走出来一些路,脚步是那么平匀,缓慢,他渐渐的仿佛困倦起来。

夜还很黑,空中有些湿冷的雾气,心中更觉得渺茫。

用力看看地,地上老像有一岗一岗的,及至放下脚去,却是平坦的。

这种小心与受骗教他更不安静,几乎有些烦躁。发布页LtXsfB点¢○㎡

不去管地上了,眼往平里看,脚擦着地走。

四外什么也看不见,就好像全世界的黑暗都在等着他似的,由黑暗中迈步,再走黑暗中;身后跟着那不声不响的骆驼。

外面的黑暗渐渐习惯了,心中似乎停止了活动,他的眼不由得闭上了。

不知道是往前走呢,还是已经站住了,心中只觉得一的波动,似一片波动的黑海,黑暗与心接成一气,都渺茫,都起落,都恍惚。

忽然心中一动,像想起一些什么,又似乎是听见了一些声响,说不清;可是又睁开了眼。

他确是还往前走呢,忘了刚才是想起什么来,四外也并没有什么动静。

心跳了一阵,渐渐又平静下来。

他嘱咐自己不要再闭上眼,也不要再想;快快的到城里是第一件要紧的事。

可是心中不想事,眼睛就很容易再闭上,他必须想念着点儿什么,必须醒着。

他知道一旦倒下,他可以一气睡三天。

想什么呢?他的有些发晕,身上漉漉的难过,发里发痒,两脚发酸,中又又涩。

他想不起别的,只想可怜自己。

可是,连自己的事也不大能详细的想了,他的是那么虚空昏涨,仿佛刚想起自己,就又把自己忘记了,像将要灭的蜡烛,连自己也不能照明白了似的。

再加上四围的黑暗,使他觉得像在一团黑气里浮,虽然知道自己还存在着,还往前迈步,可是没有别的东西来证明他准是在哪里走,就很像独自在荒海里浮着那样不敢相信自己。

他永远没尝受过这种惊疑不定的难过,与绝对的寂闷。

,他虽不大喜欢朋友,可是一个光下,有太阳照着他的四肢,有各样东西呈现在眼前,他不至于害怕。

现在,他还不害怕,只是不能确定一切,使他受不了。

设若骆驼们要是像骡马那样不老实,也许倒能教他打起神去注意它们,而骆驼偏偏是这么驯顺,驯顺得使他不耐烦;在心神最恍惚的时候,他忽然怀疑骆驼是否还在他的背后,教他吓一跳;他似乎很相信这几个大牲会轻轻的钻黑暗的岔路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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