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外赶路……吃点儿什么？过年才杀的猪，好卤也好，价钱也公道，这条道儿上，咱们饭铺那是有名声的！要不是去年打仗，这条路上过总爷，吃饭不给钱，差点儿吃倒了铺子，您可是碰不上咱们在年节里开门儿！”

早有北地出身的手下拦住了伙计：“摊饼子，上面疙瘩汤！有猪么？来三斤！咱们赶路的，面稠一点儿，别和浆糊似的。有菜炒两个，盐搁重点儿，少不了你的小帐！”

一行进了饭铺，里暗沉沉的，一子油烟味道和臭脚丫子的味道。秋天收的高梁杆子压在饭铺墙四周，窝住了风。饭铺后面就是牲棚，骡马粪味道一阵阵的传来，上这条路的小饭铺，多是这样的景象，走外的，谁还在乎净不净！

伙计手脚麻利，后厨房锅里也嗤儿啪儿的响起来了。不大功夫，烙饼，面疙瘩汤，炒菜，猪就全上来了。大家伙儿都是饿急了的，才把猪倒在面饼上，准备卷起来大快朵颐的时候儿，就看见饭铺门突然一暗，一群大汉闯了进来。

大冷的天气，这群汉子外面披着老皮袄，里就是紧身的小褂子，辫子都盘在顶没戴帽子。个个儿腰里都是一条红腰带，腰带上飘着黄穗。大汉当中，其中一个最出奇，四十多的岁数，浑身筋鼓鼓的，皮袄里是一件带阳八卦的道袍，眼睛半闭半睁，右手还捏着一个法诀，俗不俗，道不道的，看着就是一个别扭。可是他自我感觉还好得很呢，脑袋一直扬着也不瞧，仿佛谁都不在他的眼底下。

看到这群进来，伙计赶紧迎上，连穿着长棉袄的饭铺掌柜都从柜台里迎出来了：“刘大师兄，您今儿怎么有空来我们小店？吃点儿什么？咱们这就弄去！”

那穿着道袍的刘大师兄眼睛半闭半睁的不说话，身边早有大汉呵斥：“大师兄现在是吕宾吕仙在身上！你们饭铺锅勺都是荤的，吃个毛！借你这儿歇歇腿，等车队来，咱们卫护着大师兄上京城！”

袁世凯他们冷眼在旁边看着，这帮汉子果不其然的都背着包袱，穿着钉鞋，一副要赶远路的样子。袁世凯手下就有北地子弟，他对北地势也不算隔膜，一路过来，也看到了村村开坛，庄庄练拳的样子，冀中冀南犹甚，却没想到这快出南了，仍然有练拳烧香的大师兄！

饭铺老板赶紧去搬长条板凳给他们坐，一边还拍着马：“这几天，好几起子远地儿的大师兄都从这里过了……说是皇上许了香教是国教？刘大师兄这一去，还不是怎么也得升个五品知府爷？听说正月里无生老母降世，传了四字法诀，是什么来着？扶清灭徐？”

那些大汉纷纷在椅子上坐下，袁世凯听到扶清灭徐这四个字，却是心里一抖！伙计们忙不迭的送水过来，一盏最赶紧的茶盅递给了那刘大师兄，刘大师兄却不接，微微睁开眼睛，指着墙上挂着的洋油马灯：“二毛子的东西，砸了。”

掌柜的站直身子，心疼得直哆嗦，去年生意不好，差点倒店，现在一文钱也是金贵的啊！玻璃面儿的洋油马灯，市价也得三五吊，说砸了就砸了？

看老板不动作，刘大师兄微微的皱起了眉毛，身边大汉已经发作：“你小子，脑门上面准有个十字儿印！不用说，至少是个三毛子！抄抄他的家当，看有多少洋毛子的东西，过了三件儿，烧房子扒店！”

掌柜扑通一声就跪下来了：“刘大师兄，乡里乡亲的，我们可不是三毛子啊！香坛里，咱们也没敢短了供奉！您圣明，咱们可是纯的大清百姓哇！我这就砸了鬼子灯，这就去！”

看见掌柜态度，刘大师兄还算满意，挥手止住了身边大汉涌上去，又望望袁世凯他们这边：“吕仙在身，你们也别吃荤了，这猪，都折净，恭敬一点儿，无生老母就要降世，积一分功德，就有一分果报！”

袁世凯的这些手下，都是禁卫军当中的骨，尸山血海里出来的，如果说世上谁最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大概就是见过死无数的当兵的了。再加上刚才那句扶清灭徐，更让这些禁卫军子弟脸上都变了眼色，听见那个鸟毛刘大师兄在那里又是满嘴胡说八道，忍不住就想拍桌子站起来，别看他们十几个，一个打他们三个，都算占这帮家伙便宜了！

袁世凯却抢在里站起来，忙不迭的捧起猪就扔：“我们这就折掉，谁一路上再吃荤，谁是小妈养的！”

他恭谨的态度，让刘大师兄很是满意，微微露出了一点笑容：“……吕仙面前，恭谨一点是应该的，要是请的是猪八戒净坛使者、黄天霸降世，吃点荤，那就是不妨事的……”

袁世凯手下差点要笑出来，偏偏袁世凯却是神色恭谨到了万分，诚心正意，还把他那河南腔拿出来了：“……要不是大师兄指点，小如何能知道这个！我们河南老家，烧香的很少，这次得遇大师兄，也是缘分，不知道大师兄现在开坛不开坛？我们也愿意列其中，听大师兄好好讲讲道理……”

刘大师兄一摆手：“没功夫没功夫！现在咱们香教子弟，要群集天子脚下！这是要上京辅保皇上去，你要有心，可以掉回京城，到时候开的坛多，你只要提康庄刘大师兄，别自然会给你指引……眼瞧着咱们香教就是国教，错过这个机会，就是你自己没缘法了！”

他还在那里准备继续胡说八道下去，就听见饭铺外突然传来车马之声，由远及近，轰隆隆的似闷雷一般卷过来。袁世凯沉下脸静静的听着外面动静，那刘大师兄却丢掉了一直拿着的神棍架子，一拍大腿：“车马队来了！咱们也有上京城当官的一天！弟兄们，到时候儿，咱们也捞一个二毛子的大宅子住住！”

外面响动声越来越大，马蹄起落如风骤雨也似，一个声音在外大喊：“康庄刘大侉子！出来归大队了！过时不候！”

那刘大侉子刘师兄，早就跳了起来，大家伙儿手里的茶碗茶盅摔了一地，挨挨挤挤的就冲出门去，袁世凯和手下对望一眼，也轻轻走到门向外看去。

他们来时还安静清冷的通外大道上面，已经满满的都是车马，更有无数盘辫子系红腰带的汉子骑马坐车，夹杂其中，一面面八卦旗在空中招展，卦像各各不同。更有一辆极大的马车上，设了不知道哪路神仙的香阁，黄布罩着，前一个长香炉，烟雾四下缭绕，搞得乌烟瘴气。

这些汉子们服色杂，各有各的特色，有的大冷天还光着半截膀子，皮都冻得乌青了还强撑着，有的里还夹杂着子，一身红衣，站在驮轿上一手拿扇子一手挎着篮子，尖声不知道在叫还是在唱，有的大锣大鼓，一路就这么吹吹打打过来。当真称得上群魔舞！

要不是一些一身灰袍的悍汉子骑在马上，前前后后的维持着秩序，真不知道该成什么样子！

这些灰衣汉子，有个把个袁世凯他们认出来，就是当初曾经进过禁卫军的大盛魁子弟！几个都朝门里面缩了一下，避开这个队伍。

势分明得很，各地香教，陆续会合，在大盛魁北地商路系统的支撑下，汇聚于京师！这里已经靠近南了，算是直隶很偏的地方，居然都能集中这么多香教，在直隶腹心之地，更不知道是什么场面！

难道说朝廷真的指望用这些牛鬼蛇神来对付徐一凡？还是有心拨弄其间，准备掀起一场谁也没料到的风？

袁世凯脑子飞速的转着，目光只是看着这支七八糟的队伍前那面大旗。

白底上四个黑色的大字。

“扶清灭徐！”

在他身后，那个掌柜的抱着没舍得砸的洋油马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