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天将晓。

夏逸长长吐出一浊气，望着海平面尽的那一缕若隐若现的金线，心里竟是说不出的沉重。

这实在是个很沉重的秘密——小幽既将这样重要的秘密告诉他，就代表了对他的绝对信任，同时也代表他从此将背负起同样沉重的信任。

他缓缓转过，眼神复杂地看向小幽。

小幽抱膝坐在将灭的火堆旁，也正以同样的目光看着他。

隐约间，夏逸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躲在被窝里哭泣的小姑娘。

不难想象，她这些年的子一定不好过，只要闭上眼，就会看到那一夜的血淋淋一幕。

夏逸知道她一定忘不了的，因为他了解这种感受——就如同他睡前一定要摸出那块玉佩，与惜缘说过话后才能合眼。

“现在你已经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听涛峰上救你了。”

小幽轻缕着被海风吹的鬓发，徐徐道：“如果独尊门扩张的太快，便代表戏世雄距离登顶武林又近了一步，我和他之间的差距便也进一步扩大……我和他之间的差距越大，杀死他的可能就越低。”

夏逸长声道：“所以独尊门可以壮大，但是必须在大小姐的手里壮大。”

小幽道：“此消彼长，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追上戏世雄，然后超越他、杀死他。”

顿了顿，她忽然冷笑道：“既然你已然知道我的动机，所以你也不妨做出选择了！”

夏逸道：“选择？”

小幽道：“你我麾下的初衷是为了给思缘和自己找一把保护伞，同时也是为了借独尊门的势力报仇。”

夏逸道：“是。”

小幽道：“可是你如今也该知道，你找的这把保护伞并不可靠，她不是戏世雄的亲生儿，只是一把随时可能被戏世雄丢弃的刀。”

夏逸道：“是。”

小幽道：“可是这把刀非但没有给自己想过退路，反而想要自己做持刀……这无疑是在刀锋上跳舞，一个不留神就会不得好死。”

夏逸道：“是。”

小幽道：“彼时，覆巢之下无完卵，所以你……”

“所以属下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大小姐，然后将大小姐的计划一并上报。”

夏逸忽然截道：“彼时，属下必会大受重用，在独尊门的地位也一定水涨船高，是不是？”

小幽道：“是。”

夏逸叹了气，道：“如此说来，但凡不是个傻瓜都应该这么选的。”

小幽道：“你这几年不仅多次护驾，也确实为我做了不少事，就算我救过你几次，你也已还清恩。

何况你本来就不是一个傻瓜，否则我当初绝不会将你纳麾下。”

夏逸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小幽为何要他做出选择——小幽当初招揽他是为了她自己的野心，而他当初拜小幽麾下也是为了报仇。

无论二后来经历过多少风雨，他们的初衷从来都不是因为彼此。

当切实的利益出现冲突时，哪怕是亲兄弟都要反目，何况他们二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大小姐是一个聪明的。”

夏逸看着小幽的眼睛，忽然说道：“可惜属下却是一个傻瓜。”

小幽笑了。

这一笑并不是出于习惯，也正因为没有丝毫的作伪，所以竟比那渐渐升起的朝阳还要动。

夏逸也笑了。

他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大雨磅礴的子，单膝着地在小幽面前，微微笑道：“或许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或许是因为大小姐曾说过属下并不是一把无的刀……总而言之，属下早在心里将大小姐当成朋友……既是朋友，便不该拿利益来衡量。”

小幽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目光却如温润的春水一般暖。

夏逸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温润却坚定地说道：“前路或是光芒万丈，或是刀山火海……莫道荣辱兴亡，属下一定会陪大小姐走到最后，这一路的风雨，属下也一定会替大小姐一一挡下。”

朝阳已完全出现在海平面上。

金灿灿的光辉落在夏逸背上，洒在小幽的娇颜上，将两的影子并成一道线。

是一线，也是一道。

一道同甘共苦，一道把酒高歌，一道踏遍山河，一道共经风雨。

小幽凝注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了一只柔荑。

“扶我起来。”

这是邀请——真心实意的邀请。

夏逸没有犹豫。

只是他的手只伸出一尺便骤然收回，忽然握在了昊渊的刀柄上！

朝阳下，树林边。

一个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他就静静地站在树梢的一片枝叶上，仿佛已经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是一个僧。

僧的模样极显老迈，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如刀般刻，可目中却仿佛承载着对众生的怜。

那一身白色的僧衣，以及外罩的那件乌黑无纹的袈裟虽洗的极为净，却与老僧本一般陈旧。

只不过，老僧挂在颈上与腕上的的佛珠倒是宝气毕现，仿佛不久前才换过似的。

老僧若走在街上，实在不是一个会让多看一眼的，可是他却披着一如柳枝般杂的灰白长发。

这是夏逸第一次见到这位老僧，但他瞬间就猜到了老僧的身份。

因为眼前这位老僧实在与他那位远在涅音寺的朋友太过相像——老实说，他甚至有一种看到了数十年后的无得和尚的错觉。

夏逸缓缓站起身，试探着问道：“活佛大师？”

老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到半晌后才说道：“夏逸？”

——果然是他。

夏逸一时难判时局好坏，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大师知道晚辈？”

活佛目光略沉，望着他腰间的飞焰刀说道：“老衲与你先师也算旧识，他的兵器还是认得的，再者说……”

他忽然看着覆在夏逸右眼的眼罩，长叹道：“一目横刀……如今不知道你的真的不多。”

夏逸艰难地吞下一唾沫，说道：“大师何故来到此地？”

活佛道：“老衲来自是为了找一位故，也是才到不久……不过相遇即是有缘，老衲与你自然是有缘的。”

夏逸道：“只是不知大师中的缘……是善缘还是恶缘？”

活佛目中透着笑意，慈眉善目道：“善缘生善果，恶缘结恶报……是善是恶，便要取决于你的一念之差。”

夏逸道：“我？”

活佛伸出一根修长枯的手指，遥指小幽，徐徐道：“听说你已拜独尊门，而老夫方才恰好听到你二的零星对话……想来这位姑娘不止是你的主上，还是戏世雄的亲生儿，独尊门的少主。”

小幽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在活佛现身之时，她便有一种泰山压背的沉重感。

在那双透露慈悲的目光的注视下，她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来。

自她有生以来，只在一个身上感受过此等压迫力——慕容楚荒。

可是，慕容楚荒此刻远在独尊门总舵的那座偏山里，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