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619时，炮兵团的三十门九二式步兵炮在暮色中昂起黝黑的炮管，炮长周炳坤拉动击发绳的手微微颤抖，这门昭和十三年制造的七〇步兵炮，炮膛内壁还残留着常德会战时轰击军九五式坦克的灼痕，如今填装的解放军兵工厂钢芯弹，弹体上用白漆刷着“民必胜”的标语。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全团所有官兵，上刺刀！”程墨白的声音通过野战电话线炸响在每处战壕处，当三发红色信号弹撕裂雨幕，第一齐的炮火将国军核心阵地犁成焦土，262团李政委高举的军旗被弹片撕成缕缕红布，楠木旗杆在天心阁大火中熏烤的焦痕正簌簌落灰，那是1944年长沙沦陷当夜，他从烈火中抢出的最后遗存物。

当榴弹炮群第四齐时，周炳坤的耳孔已经被炮声震得渗出鲜血，这门伴随九十四师征战七年的老炮，驻退机压油早已漏尽，每次后坐都像野马般剧震，观测员突然嘶吼：“延伸三百，全速打滩！”炮转向白龙港码刹那，周炳坤看见炮镜里映着长沙会战时阵亡观测兵的遗照，那照片就嵌在瞄准具底座里。

钢芯弹贯登陆艇甲板的瞬间，满载金条的皮箱在气中炸开，港区成沸粥，国军51军中将王秉钺踹翻挡路的卫兵，将配枪砸向争抢跳板的士兵，一块崩飞的黄金镶进他肩章将星，在炮火中折出贪婪的光斑。

程墨白亲自率领尖刀连突港区时，钢盔带已被灼热的弹片熔断，警卫连长王二小残缺的左手攥着两颗制手雷，双眼死死锁定起重机顶端的一个重机枪巢，那是三天前急行军时用绷带吊在脖子上的最后装备。发布页Ltxsdz…℃〇M

“师长小心！”王二小猛扑过程墨白，迫击炮弹在十米外炸开，气将韩振声所赠的怀表链生生扯断。林雪的照片飘落在血泊里，背面的岳阳城防图被浸染成暗红，边缘处韩振声刻的“埋骨处即青山”字迹在火光中浮动。

“缴枪不杀！”五千条喉咙的怒吼压过黄浦江声，赵喜顺的双目被硝烟熏得血红，这个浏阳突围时背着炊事班长跑出死亡圈的汉子，此刻正攀上港区那个最高的旗杆处，青天白旗落下时旗角缠住整捆金条，噗通一声坠混着油污的江面。

起重机残骸旁，程墨白捡起碎的怀表，齿在掌心倔强转动，碎裂表蒙下林雪的照片被血污侵蚀，唯有她手写的“等你回家”四字在弹孔边缘幸存，他忽然将表壳按进机枪弹链的空缺处，金属咬合的脆响中，怀表竟成了弹链的别致续接器。

“用这个，”程墨白将特殊弹链压进马克沁机枪，“送黄金将军登船！”

王秉钺踏上的登陆艇在钢芯弹雨中剧震，当一发跳弹掀飞他的军帽时，这个曾在缅甸战场受勋的将领突然僵住，二十米外，周炳坤的九二式步兵炮正出青烟，炮位上猎猎飞舞的，是昨才从军需处领到的“八一”军旗。

5月17晨光刺硝烟时，赵喜顺正用刺刀在旗杆刻字，楠木处渗出明代海防炮台遗留的松脂，与“白龙港解放”的刻痕融成琥珀色，程墨白接过政治部送来的崭新“八一”帽徽，将其中一枚按进赵大个儿遗留的钢盔衬布里。

港区残火中，周炳坤跪在冷却的炮身旁，他颤抖的手指抹过炮管散热环，刮下的积碳里混着长沙的黄土、常德的铁屑，如今又添了上海滩的细沙，五千多名起义官兵的胶鞋踏过一片片焦土，沉重的脚步声惊起一片江鸥，无数的翅膀拍打着朝霞浸染的天空。

5月17的晨光刺重重硝烟，在白龙港江面漂浮的油污上折出一道道七彩的光晕，程墨白倚在扭曲的起重机钢架旁，医务兵展开林雪寄来的绷带，纱布边缘密匝匝的针脚里还藏着岳阳教会医院的紫药水印记，当碘酒触到额角翻卷的皮时，他恍惚看见三年前受降仪式上，自己亲手给矶谷包扎伤的讽刺场景。

"歼敌三千四，俘虏两千..."年轻的参谋递来战报，钢笔尖悬在"伤亡八百七十九"的数字上方微微发颤，墨水滴落晕染了纸面，像极了1939年长沙大火中焚毁的花名册。

滩涂处传来压抑的呜咽，新兵刘四毛跪在担架前，残缺的左耳凝结着紫黑色血痂，他将斑驳的青天白帽徽放在赵大个儿胸，铁片背面"长沙瓦子街民国三十二年冬"的刻痕，与尸体右胸的贯穿伤形成残酷的十字，程墨白蹲身时，怀中掉落半块压缩饼，那是赵大个儿今晨省下的粮。

"弟兄们没有白走。"崭新的"八一"帽徽别进烈士衣领，红五星覆盖了军装原有的领章压痕，李阿毛突然扯下自己染血的胸标，颤抖着塞进赵大个儿紧握的拳，那掌心还嵌着昨攀登川沙城墙时沾的明代墙灰。

黄浦江对岸骤然发的欢呼声推来，外滩海关大钟敲响九记轰鸣，百老汇大厦顶楼的红旗在硝烟中猎猎招展，王二小眼中的血丝拧成一片漩涡，残缺的左手攥着昨夜扯下的青天白旗，旗角残留的弹孔正渗出褐色血渍，那是冲锋时中弹的旗手小温的血。

"温娃子，看好了！"王二小嘶吼着奋力一抛。军旗在江风里翻滚舒展，犹如展开的裹尸布，最终被涌吞没，一块金条从旗面包裹中滑出，在朝阳下划出刺目的光弧，那是从国军中将箱里崩落的赃物。

程墨白摸出怀表碎片，齿在掌心固执转动，断裂的发丝钩住林雪照片边缘，太湖方向飘来的晨风掀起他染血的衣襟，武装带铜扣"忠报国"的刻痕间，嵌着粒浏阳战役遗留的铅弹。

"埋骨处..."他摩挲着表壳背面韩振声刻的字痕，指腹被玻璃碴割出血珠。血滴渗进"青"字笔画的瞬间，怀表竟咔哒走动起来，碎的表蒙将晨曦折成七色光斑，在焦土上投出微型的虹。

五千名战士的胶鞋踏过滩涂时，王二小将温热的"八一"帽徽按上钢盔，金属磕碰声惊起江鸥群飞，那些洁白的翅膀掠过燃烧的运输舰残骸，羽尖撩起的火星随风飘散，如同为旧时代送葬的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