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边军在北境大妖族前锋，顺带着宰了那位大将军柳相的事，很快便传遍世间，其实甚至还要比正式的军报来到神都之前还要早，就已经尽皆知。

最先知晓消息的自然是离得最近的新柳州各大修行宗门，山水宗那边，赞元真看着传上山的消息，五味杂陈。

在他身侧，一直闭关，如今却已经出关的天真笑呵呵道：“打得好啊。”

赞元真看着自己这位天师叔，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说道：“师叔，这件事能不能再好好想想？”

天真依旧还是赤脚，听着这话，想抬起脚给自己这师侄一脚，但最后抬到一半，还是收了回去。

赞元真笑一声，“师叔，这把年纪了，脾气也该收收了才是。”

天真讥笑道：“要不是看你小子是山主，给你留点面子，不然这一脚，你不管怎么都躲不过去。”

赞元真没敢说话，只是在心里嘀咕，当初他娘的那位镇守使上山，您老不还是说一脚踢过来就踢过来了吗？那会儿您可没说要给我留面子。

天真瞥了一眼赞元真，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眯起眼说道：“你小子把我徒弟也没当看啊，老子给你一脚，你还有什么意见？”

赞元真摇摇，摆手道：“没有，弟子一点意见都没有。”

天真白了他一眼，也懒得再继续计较这件事。

赞元真想了想，还是硬着皮说道：“师叔，这事儿您老还是得考虑考虑，您去北境是您的想法，但总不能就这么不管山上了啊，您是咱们山水宗第一高手，现在心月去了神都做太子妃，您就更是唯一的一个忘忧了，您要是走了，以后咱们山水宗该怎么办啊？”

天真狐疑地看了赞元真一眼，好奇道：“怎么？你的意思是我走了之后，山水宗就得被灭门了？他娘的，那他大梁是什么吃的？”

“倒也没有这么严重，只是您老在山上，咱们不是踏实一些嘛？再说了，这些个年轻小辈，不得时不时的听您的教导嘛？再说您老这一把年纪了，跑到北边做啥去啊？”

赞元真小心翼翼开，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自己这个师叔，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好，就被自家师叔一脚踢飞。

天真眯起眼，不说话。

只是自家师叔越是这样不说话，赞元真就越是觉得心里打鼓，没底啊。

“赞元，咱爷俩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呗？”

天真忽然开，只是这一开，就让赞元真心惊跳。

赞元真硬着皮点道：“师叔您说。”

天真笑着说道：“做师叔的其实这些年，看着你做这个山主，是不容易，当初被紫叶抢去更漏山，这山上肯定是你的压力最大，也是你最觉得委屈，但没啥办法，我这个道门真，在别这种大真面前，那是真心的不够看，所以也不了什么，所以看着你受委屈，看着山水宗受委屈，你别怪师叔。”

说到这里，赞元真这会儿也是有些动容，他摇摇。

“现在镇守使大把更漏山给咱们要回来了，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但肯定也是相当于将把当初打在咱们脸上的一掌还回去了，这是天大的恩，不能不想着还，要是无动于衷，咱们做大梁的亲家，不惹笑话？”

天真轻声道：“只可惜咱们山水宗家业不厚实，所以有些事，没法子说想怎么就怎么，我去一趟北境，运气差点就死在那边嘛，有什么麻烦的？要是运气好点，说不准还能回来，也没什么大事嘛。”

说到这里，赞元真已经眼眶湿润，他红着眼睛，小声道：“师叔，您这把年纪了，就在山上待着养老不好吗？真要去，我这个山水宗山主去一趟，也没区别的。”

“在这里跟师叔开玩笑呢？你这个境界，去了之后，还能回得来？况且你师父当年把你托付给我，我看着你死？要真是这样，我这个做师叔的，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师父啊？”

天真感慨道：“你不知道，我当年跟你师父感多好啊，你是他唯一的弟子，我看着你受委屈，却没法子帮你，就已经很觉得对不起你师父了。”

赞元真看着眼前的天真，神真挚地说道：“师叔，师父走后，我也就把您当成师父这么看了，现在要眼睁睁看着您去身陷险境，这还是能做得出来的事吗？师叔，您听我一次，北境我去，师叔您在山上，修道养老，就这么过这一生不行吗？！”

天真没说话，只是这么看着赞元真。

自己这个师侄，不管旁怎么看他，但作为他的师叔，看着他长大，他是什么品，他是最为清楚的。

终究还是好的。

“赞元，师叔也跟你说句心里话，修行这么多年，我已经自知没法子往前再往前走了，那道门槛，看都看不到，修道也就算是修到了，既然这辈子，都在为自己活，到了这会儿，是不是要为天下做点事呢？”

天真眯起眼，笑道：“修道甲子有余，常常觉得自己已经是脱离尘世的山上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前些年开始便老是心不静了，想起当年离家的时候，娘亲和爹还在，他们的眼睛里，满是对儿子即将离开家的不舍，却又知道自己儿子此去，肯定会被继续留下来好很多，所以怎么都不阻拦，可我离开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啊。”

“那些个文墨客，总喜欢说一些不切实际的空话，很多时候，都没啥嚼，可到了这会儿，我再去翻那些书，看到有好些话，其实都说得很好。”

天真看着山下的方向，眼里很是感伤，那天翻书无意看到一句，说每次道别都要放在心上，因为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见面。

遥想当年离家，可不就是如此，总觉得自己离开家之后，修行几年有所成后就会回家来看看父母，会跟他们说自己之后的所见所闻。

但是结果呢？

天真自嘲道：“当时只道是寻常啊。”

赞元真不再说话，只是沉默，知道自己师叔已经决定，此刻就算是再说什么，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天真转过看了赞元真一眼，笑着说道：“赞元，师叔教给你最后一个道理，那就是你要明白到底因何而修道，所谓长生，所谓追求至高境界，其实都不可取，有众生，浮浮沉沉，那渡过苦海之后，到底是不是能到彼岸？到底是因忘忧而忘忧，还是心中有所守才能忘忧？你要好好琢磨，希望还不算迟，反正师叔我啊，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要是早他个几十年，你师叔我，说不准也能成为一位货真价实的道门大真啊。”

……

……

请月山。

离棠伸手将手中的谍报递给身侧的甘姨，甘姨看了一眼，打趣笑道：“甘棠，离棠，一字只差啊。”

离棠微笑道：“还好甘姨没说天差地别。”

“那没道理，甘老剑仙修行时间长一些罢了，等过个十年八年，说不准山主已经踏足忘忧尽了，那到时候就是山主稳压他一了。”

甘姨这话倒是没有半点水分，实打实的真心话，离棠的前途无量，绝对不只是说说而已。

离棠对此一笑置之，然后转移话题问道：“我打算派一批去北境，甘姨你怎么看？”

甘姨好奇道：“还没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