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风雪大作，车厢里此刻，温暖如春。

老妪听到外面传来的声响之后，才艰难地睁开浑浊的双眼，张了张，吐出一个嗯字。

汉子听到声响之后，有些心安地点了点，但同时又忍不住埋怨道：“娘，这天气这么冷，早跟您说了不要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是再见到又能怎么样呢？都不是年轻了。”

“闭嘴！”

老妪本来气神就不是很好，但听着这话，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硬生生开训斥了车厢外的儿子一番。

“咳咳咳……”

但随着这两个字说出来，老妪的气神好像又随即流失得无比之快，马上便开始咳嗽起来，只是就连咳嗽声，其实也显得很虚弱。

小娃看到这一幕，连忙起身，来到老妪身侧，乖巧地替她捶着后背，然后同时转看向车厢外，不满道：“爹，你就不能不惹祖母生气吗？”

驾车的汉子一时无言，良久之后才微微叹气，轻声道：“娘，是儿子错了，您别生气，想见就见吧。要是能见到，也是能将自己的心愿了却了。”

老妪没理会汉子，而是伸出枯的手臂，拍了拍身前的这个小娃脑袋，扯出一个不是很好看的微笑，“青儿，把那画拿出来再看看。”

叫青儿的小娃点点，很乖巧地便从老妪身前的一个木盒里拿出一个画轴，之后她站起身来，将画小心翼翼展开，露出里面的画像。

画里是一个青衫剑仙单手提剑，容貌俊美，栩栩如生。

看到画像之后的老妪像是吃上了一颗年份够久的山参，忽然便将自己的最后那些气神都吊了起来。

老妪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中的脸庞，一时间竟然是老泪纵横。

“绿亭，我们还能再见一面吗？”

原来这画中，就是当初的那位绿亭剑仙。

只是画虽如此，只怕也难再少年了。

如今的绿亭剑仙，怕是和她也没有太多差别，都是白发苍苍了。

车厢外的汉子听着车厢里的动静，叹气不已，但没有再开说话，他知道自己娘亲是在想些什么，但其实他很想告诉自己娘亲，当年的事已经是当年了，哪里还是现在的模样，而且娘亲你要见的，其实也不是现在的绿亭剑仙了，而是当年的念想。

只是那点念想在心里是念想，要是这会儿再见面，就只怕是连当初的那点念想都没了。

美好的东西，放在心里不好吗？

汉子有些搞不懂。

不过也始终没开。

……

……

随着这架马车进小镇，今夜估摸着是没有什么会再来了。

但说着说着，却又有个年轻晃晃悠悠来到了小镇这边，不过这年轻却没有着急进小镇，而是来到小镇的一个夜宵摊子前坐下，随道：“老板，一碗馄饨。”

这夜宵摊子本就不大，两三张桌子，但这年轻偏偏不去选空桌，而是选了一张有的。

叫完吃食，年轻才抬起看了一眼眼前，是个满银发，满脸皱纹的老，此刻老正和一碗满是辣椒的馄饨较劲，年轻看着他被辣得满脸通红，却还是倔强地连桌上不要钱的茶水都不喝一。

年轻觉得有些意思，笑着提醒道：“老先生，这把年纪了，还难为自己做什么，吃不了辣就喝水，要是还扛不住，就不吃了。再叫一碗不加辣椒的馄饨就是。”

老抬起，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珠，看了一眼对面的年轻，笑呵呵说道：“不较劲，那还有什么活？”

年轻说道：“吃碗馄饨倒是没啥，不过别的事上较劲，可不太好。”

老放下手中的筷子，笑呵呵看着眼前的年轻，眯眼道：“你且说说还有什么别的？”

年轻没好气说道：“别的也简单，您老这把骨，这个天气还跑出来吃夜宵，不也是较劲吗？命不要了？”

老嗤笑道：“年轻自己身体虚，就觉得旁跟你一样？要知道和的体质是不一样的，老夫虽然是这把年纪了，可还是不湿鞋！”

年轻皱了皱眉，听着这话的时候，是真没了吃馄饨的心思，噌的一下子站起来，就嚷道：“怎么，老爷子，跟我比比？看谁尿得远？”

“没城府的小子，老夫倒是不怕，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赢了老夫不见得光彩，但你要是输给老夫，就实打实丢咯。”

老眯起眼，对眼前这个年轻，好像还是有些别样的绪。

年轻一怔，随即便坐了下来，心有余悸地说道：“老前辈这话到底是值点银钱。”

老笑而不语。

之后那碗分量少得可怜的馄饨送到桌上，年轻也不嫌弃，用筷子夹起一个，放在嘴里咀嚼，结果满嘴都是腥味，年轻嫌弃地吐在地上，还没说话，就发现眼前老把身前装辣椒的罐子推了过来，讥笑道：“年轻，不然你以为老夫为什么要吃这么多辣椒？”

辣椒这东西，在大梁也没有几州百姓喜欢，但最开始他们为什么会吃这玩意，其实就是两个原因。

遮腥，提味驱寒。

年轻按住辣椒罐，摇道：“不好，那不吃就是了，何苦再难为自己一次。”

老笑呵呵说道：“那馄饨钱咋说，已经给了，东西不吃，不觉得可惜？”

年轻沉默了会儿，本来想说没几个钱的，但一想着这一开，对面的老家伙肯定就要说他不知道节省了。

这样一来，年轻就不想说话了。

他看着眼前的辣椒罐，陷沉思。

老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他看着年轻笑道：“本来都修行到这个地步了，该珍惜的要珍惜，别做没把握的事，后果如何，自己不掂量掂量？”

年轻没说话。

老自顾自说道：“说起较劲，老夫才是较劲了一辈子，一甲子的光点什么不好，偏偏要和那家伙较劲，到了这会儿，马上就要死了，再去回想过去的一甲子光，真是才觉得亏得慌。”

年轻看向眼前老，到了这会儿也确定了对方身份，就是那个之前名震世间的绿亭剑仙。

至于年轻自己，名声也不小，百年一剑的剑主，如今这一代剑修里独占魁首的年轻剑仙，郁希夷。

但两虽说都在剑宗，这么多年过去，郁希夷不曾见过眼前的绿亭剑仙，而这位绿亭剑仙也不曾见过郁希夷。

前者最不愿意去到处认，后者则是这六十年里，除去闭关练剑就是和剑宗宗主问剑。

所以没有集。

不过老还是听过郁希夷的事迹的，知道这小子曾经画地为牢，但最后却自己走了出来。

光是凭借这么一点，就足以说明郁希夷不是一般剑修。

“从较劲来说，你的确想得比老夫更通透，老夫这六十年，跟那家伙比剑十二次，每一次老夫都觉得下一次一定会赢，但实际上从第一次开始，就注定我离着他越来越远了，只是这种事，到了下山之前其实才想明白。”

老喟然一叹，生能蹉跎，但有多少个六十年能拿来蹉跎？

郁希夷看着老，好奇道：“这会儿想明白了，想来就不该到此为止吧？”

老自然知道郁希夷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