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有点发蒙，其实他跟这位文庙神位高居第四的文圣先生，在今天之前，双方并无集，好像都没聊过半句闲天。

一来老秀才成名太快，感觉横空出世、名声鹊起没几年，眨眼功夫就去文庙吃冷猪了，对于常年在海上游历的顾清崧来说，

又像是个眨眼功夫，老秀才就又很快去功德林吃牢饭了。往年顾清崧听闻这些，也只当是当几碟佐酒菜来着，可怎么听着老秀才的气，像是那种至好友的久别重逢？莫非是自己失忆了？错过了什么？

只说上次顾清崧偷摸进去功德林，不也只是为了见那个对男一事极有独到见解的花丛老手陈平安？

而且那次见面，跟姓陈的小子，做了一笔买卖，他教了陈平安一种独门遁术，陈平安则传授给他的锦囊妙计，确实不俗，有用！

老秀才一把抓起顾清崧的手，使劲摇晃，“久闻大名，神往已久，仙槎道友，可是一等一的中呐，佩服佩服。”

顾清崧想通了，估计是陈平安那小子在文圣这边，说了几句肺腑之言，实诚的公道话。

所以一般不轻易说谁好话的老舟子，便点道：“陈平安与我，勉强能算是同道中，老秀才，你不用这般矫言语，且打住，再多说几句，你费唾沫不说，我也要起皮疙瘩，犯不着。”

说完这些，顾清崧转望向于玄，开始祭出了一门大名鼎鼎的本命神通，“老于，敢是又走狗屎运了？说实话，你要是把运道分我一半，可能一般都不用，我早就去青冥天下白玉京觐见师尊了。”

于玄板着脸不搭话。

老真以前在顾清崧这边吃过亏。

顾清崧问道：“咋个还摆张臭脸了，这么大架子，当自己是十五境吗？”

老秀才大开眼界，的名树的影，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见过会说话的，真心没见过几个这么会说话的。

看来陆沉至今没收取仙槎道友为弟子，不是不愿意，是根本不敢？

于玄呵呵一笑。

顾清崧没好气道：“一个活了几千岁的年轻十四境，看把你能耐的，如果我没记错，或是文庙那边当年没骗的话，老秀才只花了几十年功夫，就成了十四境，你瞧瞧老秀才，今夜与我才回见面，跟我摆谱了吗？”

于玄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怕了你了。”

老舟子与老秀才告辞一声，拨转船，使劲呸了一声，“老子好心好意跑来跟你道贺几句，结果眼睛长在脑壳上的，糟心，不是个东西。”

于玄满脸苦笑，都不敢骂回去。

老秀才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

顾清崧突然转说道：“老秀才，你这蛮好，跟某比，你们俩的位置，其实得颠倒过来，这才算名副其实的一个天一个地，要是没有某这种朋友，就更好了。回找我，咱哥俩好好喝顿酒，不醉不休，说不得就是喝我的喜酒了。”

老秀才连忙说道：“好说好说，一定一定。”

等到顾清崧撑船返回间，直奔那艘桂花岛渡船。

老秀才回到于玄身边，笑问道：“怎么回事，你以前招惹过仙槎道友？”

于玄满脸憋屈道：“问题是贫道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当年这家伙为何要堵门骂。”

老秀才好奇道：“骂你什么了？”

于玄说道：“大致意思，是骂贫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来着。”

老秀才笑道：“谁让于老哥的徒子徒孙那么多，被仙槎道友骂这个，一时间还真要心虚几分。”

于玄喟叹一声。

第三位道贺之，是那召陵字圣，享誉天下的许老夫子，虽然老不在文庙陪祀圣贤之列，也不在儒家道统文脉之内，许老夫子却是一个功德极大的读书，跟如今坐镇宝瓶洲仿白玉京的那位老者差不多，都属于真正的隐士。

等到许夫子与于玄客套寒暄完毕，老秀才终于有机会开言语，竖起大拇指，沉声道：“许夫子，你有所不知，我那关门弟子，每每提起你，钦佩之，溢于言表，是这个！”

许老夫子淡然笑道：“文圣喊我名字即可，况且我也当不起陈隐官的称赞。”

老秀才唉了一声，眼神幽怨道：“什么陈隐官，见外了不是，咱俩既然按同辈兄弟论，你就当陈平安是自家晚辈，以后遇见了，喊一声世侄即可。”

此话一出，让许夫子不知如何作答。

文圣的脾气和护短，天下皆知，你要是跟他客气，他可不跟你客气。

然后是桐叶洲大伏书院的现任山长，万年老蛟出身，程龙舟。

曾是天外常客。

自然而然，就聊起了桐叶洲的大渎开凿一事。

老秀才开怀不已，“要说豪言壮举，我这关门弟子，说得不多，做得更多些。”

程龙舟笑道：“陈隐官在桐叶洲补缺一事，令佩服。”

老秀才沉默片刻，笑道：“哪里哪里，当仁不让于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之后是皑皑洲韦赦，一位曾经被认为十四境是他囊中物的天才修士。

这位七十二峰主走后，陆陆续续有大修士来此道贺，甚至还有青冥天下的几位道门飞升境。

最后一位道贺之，是那个绰号汤和尚的僧神清。

“大和尚，我们心里边，先有个是非，得有个对错。对吧？”

“是吧。”

————

落魄山，竹楼外的崖畔石桌。

明月当空，像个富贵家的大玉盘。

一个裙童，和斜挎棉布包裹的黑衣小姑娘，一起赏月，她们聊着好像总也说不完的悄悄话。

今夜的碎嘴零食，不是糕点和瓜子，而是一枝枝映山红的花瓣，都是右护法今晚独自巡山的战利品。

桌边石凳不矮，暖树可以双脚触底，个稍矮几分的小姑娘，坐着就要靴子悬空了。

小米粒突然趴在桌上，让暖树姐姐伸出手，暖树不明就里，还是伸出手掌，小米粒抬起手掌，轻轻呵了一气，再握拳使劲摇晃几下，最后拍在暖树姐姐的手上，一本正经道：“裴钱说那些飞檐走壁的顶尖高手，可以动辄将一甲子、百年内力传给别，我这边呢，学武不，但是！我这只手，有仙气哩，暖树姐姐，送给你，收好收好！”

暖树仍然一雾水，还是手掌攥拳，柔声笑道：“收到了。”

小姑娘点点，双臂环胸，侧过身，面朝崖外，晃着双腿，脚后跟一次一次敲打石凳，气呼呼道：“其实呢，原本是打算送给裴钱的，她这么久不回家，那就怪不得我喽。”

说到这里，小米粒转解释道：“因为裴钱才上了几天学塾，一早还喜欢翘课，不像暖树姐姐，你每天都看书，用不着这点我从字帖那边蹭来的仙气。”

原来是上次好山主在桌上，当着小米粒的面，摊开了苏子和柳七的两幅字体，自然是毋庸置疑的真迹了。

毕竟是自家先生亲自与他们讨要而来，这要能假，天底下就没有真了。

当时小米粒就伸手触碰了两幅字帖，觉得自己肯定沾了些仙气的。

夜了，一个晨起打扫庭院，一个要巡山，就一起返回住处。

她们离开石桌之前，发现竹楼一楼依旧泛着灯光，好山主还在挑灯看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