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继续晓之以理，沈霖便动之以，脸色哀怨，等到陈平安继续酝酿措辞，沈霖便怒气冲冲，眼眶泛红，隐约有泪水，说陈先生你这是故意将我陷于不仁不义之地吗，还是说陈先生心中，从始至终，都觉得我沈霖是那忘恩薄之辈？陈平安只得收回言语，还得与沈夫道歉一句，结果沈霖蓦然而笑，已经开始伸出拇指擦拭眼角泪水了。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份底本，给沈霖，解释道：“勉强算是补上祝贺沈夫担任灵源公的贺礼，不过我肯定是有私心的。”

沈霖结果那本册子，翻开一页，便惊讶道：“是那水陆道场的金科玉律？”

陈平安点道：“之前在桐叶洲那边，遇到了一位得道真，请教了一些学问，老真不吝赐教。沈夫可以用灵源水府的名义，送给孙宗主。”

沈霖所谓的“金科玉律”，是道教科仪所在，名副其实的金玉良言，是花神仙钱都买不来的“老规矩”。

道门开坛法事的科仪本，大体上分为祈福禳祸、消灾解厄、酬神谢愿等的阳事科仪，与超荐先灵、度亡生方、炼度施食在内的事科仪。其中底本最为珍贵，俗话说照本宣科，便是如此，依科阐事，像桐叶洲那个崇佛的北晋国皇帝，就是在底本一事上下功夫，试图恢复旧制。

之前陈平安在敕鳞江畔，与龙虎山外姓大天师梁爽一起散步江边，话赶话不是，除了与老真请教龙虎山独门科仪，便又说起了水龙宗的斋醮一事，龙宫天内每年的十月初十与十月十五，都会先后举办两场依循古礼的祭祀，按照不同的年份，又有那金箓、玉箓、黄箓道场之分。

所以老真才会忍不住调侃一句，你小子搁这儿薅羊毛呢。

沈霖犹豫了一下，问道：“陈先生为何不将此物给龙亭侯，让他帮忙转给孙结或是邵敬芝？”

这可是一桩天大的。

山上宗门，最重视这种细水流长的收益。

若论私谊，陈先生当然是与李源更好，今天之前，陈先生与自己才总共说了几句话？屈指可数。

沈霖倒不是怀疑陈平安对自家灵源水府，或是对自己有什么企图。

陈先生霁月清风，君子坦，何等光明澄澈。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李源藏不住话，一喝高了，就容易跟心，什么真心话都会往外掏，以前可能无所谓，可如今都是龙亭侯了，还是要注意点，李源友门槛高，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一下子拿出这份底本，在水龙宗那边，很容易惹来不必要的误会，换成是我，也会怀疑李源早些年担任水正的漫长岁月里，明明有此科仪底本，为何一直不拿出来。这是之常，怪不得孙宗主他们多想。”

沈霖点点，陈先生此举，确实老成持重。

陈平安继续说道：“但是在沈夫这边，就不用如此拘束了，灵源公府如今奇异士，层出不穷，完全可以解释为某得自某地的旧藏之物，然后被沈夫慧眼识珠，故而时至今，才算重见天，赠送给水龙宗，自然是题中之义，也算善始善终又结新缘再有善始。”

沈霖抿嘴而笑，乐不可支，好不容易才没笑出声，轻声道：“还有个理由，我要是得了这份珍贵异常的道门科仪底本，以沈霖当年的处境，除非自己不想活了，才会藏藏掖掖。”

陈平安微笑道：“这种大实话，我一个客，说了不合适。”

沈霖笑颜如花。

遥想当年，初次相逢，年轻当时手里拎着一把油纸伞，眼神明亮，就像雨水里的灯火。

陈平安说道：“帮就是帮己。”

沈霖点点，先前陈先生所谓的有私心，沈霖当然很清楚，因为李源每年都会帮着这位“拜把子兄弟”做一事。

陈平安用一个极低价格，在龙宫天买下了那座凫水岛。

如今投桃报李，何尝不是一种善始善终又善始？

陈平安准备起身告辞。

沈霖突然说道：“得众动天，美意延年。”

陈平安会心一笑，起身抱拳道：“那我就借沈夫的吉言了。”

这可是自家先生说的话，是那版刻成书黑纸白字被无数读书背诵、注释的的圣贤言语。

沈夫这会儿说这句话，最合时宜。

沈霖跟着起身，挽留劝说道：“陈先生，何必如此来去匆匆，不差这一时半刻吧？好歹让我带路，请陈先生参观一下南薰水殿旧址？”

陈平安只得照实说道：“梦中远游一事，涉水光长河，是需要消耗一定功德的。”

沈霖一脸疑惑道：“几步路而已，想来损耗有数。何况在我这边，陈先生有消耗功德吗？难道说一开始陈先生就笃定我不收那份功德？”

陈平安倍感无奈，只得说了句客气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沈夫跟披麻宗宗主竺泉，看似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格，却是一般厉害。

当然，让陈平安最大如簸箕的，还是皑皑洲的某位子剑仙。

之后陈平安便跟着沈霖，双方走在虚实难测、真假极容易混淆不清的水府中。

双方肩间距刚好可以容纳一。

沈霖便觉得有趣，她之前听闻一些山上消息，说这位年轻隐官在当那“二掌柜”的年月里，经常因为喝酒一事，就被宁姚关在门外，蹲一宿对付过去？而且半点脾气都没有的？

那位宁剑仙真有那么厉害？

难怪她可以成为五彩天下的天下第一，果然不是没有理由的。

按照文庙制定的山水礼制，五岳大渎之“公侯之家”，可以使用碧绿琉璃瓦。

相较李源的龙亭侯府，两者占地规模大致相当，只是这边略显简陋，土木营造一事，至今还在进行，当年水龙宗那边，是先借钱给了李源，掏出一大笔神仙钱，帮忙营造侯府，李源当然是半点不客气的。

而且水龙宗私底下，也得了沈霖私底下的授意，先考虑龙亭侯那边，至于自己这边，不用水龙宗如何照顾，不过最后略松一气的水龙宗，仍是往这边投不少的力物力，钱是不多了，捧个场的谱牒修士，总还是不缺的。

所幸那座旧南薰水殿，已经搬迁出龙宫天，可以作为诸司枢纽所在，大小屋舍，都开辟为诸司衙署。

大渎公侯府邸，无异于一座小朝廷，衙署众多，按照文庙规定的礼制，一般设置有十六司，数量稍有增减，倒是问题不大。

虽然灵源公与龙亭侯的官身品秩，在文庙的金玉谱牒上边，两者相当，可还是有些区别的，比如沈霖可以建造两座渎庙，拥有两位负责香火的水正，李源就只有一个名额，此外辖下江水正神的数量，灵源公府也要比龙亭侯府多出两成的数量，至于河伯河婆之流，并无定数，只看支流多寡而定。

沈霖走到香火司附近时，轻声问道：“那两座渎庙的选，陈先生可有建议？”

陈平安摇摇，“先前两次游历北俱芦洲，我与沿途山水神祇打道不算多。”

如今一条大渎沿途的众多山水神灵，以前归各国朝廷管辖，如今等于是凭空多出了两位顶上司。

不过相比李源的单身赴任，沈霖却是除了那些南薰水殿神，还从龙宫天带走了一批水仙鬼物之属，也算是一得道犬升天了。此外，沈霖还笼络了一拨数量可观的其中既有中五境修士，也有主动投奔而来的水裔怪，就像身边这位职掌礼制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