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摇晃，最终蓦然显现出一条上品符舟，形同楼船，两层高，可以承载三十余。相较于造价昂贵、且有价无市的流霞舟，彩鸾渡船是桐叶洲山上仙子修的首选，当然前提是掏得起谷雨钱，而且不宜远航，太吃神仙钱。

接下来私渡船将要横跨一个旧王朝的南境山河，距离仙都山，约莫还有两千里的山水直线路程，若是寻常舟车远游，路程至少翻倍。

渡船升空，大地山河如盆景。

一身黄衣的叶芸芸站在船，衣袖飘摇，天姿态。

薛怀看了眼师父，只有一个念，未来师公太难找。

蒲山事务繁忙，所以掌律檀溶会稍晚赶来。

当老元婴得知那个先前逛过自己千金万石斋的曹仙师，竟然就是百剑仙印谱和皕剑仙印谱的真正主，老掌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等到檀溶回过神来，便是唾沫四溅，开始埋怨自家山主为何不早说，不然他不得早早备好文房四宝和一大堆素章？把年轻隐官按在椅子上不让走？

叶芸芸也不好解释，自己其实只比他早几天知道曹仙师的真实身份。

老掌律就像个被始终弃的娘们，眼神幽怨，言语絮叨，在叶芸芸这边抱怨个不停。

山主误我！

要是早早知晓对方身份，年轻隐官不留下几幅生气-淋漓的墨宝，再通宵达旦篆刻十几方金石气沛然的印章，陈平安就别想离开书斋和蒲山了。

现在好了，眼睁睁与一桩千载难逢的机会失之臂，补救，怎么补救？等我檀溶回到了仙都山，可就是外和客了，如何有脸开得了？

山主糊涂啊。

山主你别走，得赔我这份损失，至于如何跟年轻隐官讨要墨宝印章，就是山主你的事了，反正我只管收礼，若是观礼结束，山主你下山时两手空空，那么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掌律一职，呵呵，檀某早就当得揪心了。

叶芸芸倒是不怕檀溶的威胁，只是实在不理解檀溶这样的老修士，面对陈平安，偏不去执着于年轻剑仙昔年在避暑行宫的调兵遣将，唯独在印谱一事上心心念念。

叶芸芸略微疼几分，聚音成线，与弟子薛怀打了个商量，“难道真要我到了仙都山，找陈平安讨要印章什么的？我开不了这个，不如你去？”

薛怀笑道：“师父，由我开不难，只是这件事，起调太高，是隐官大主动拜访的蒲山，无形中撑大了檀掌律的胃，所以要我看啊，也就是一两句话的事……”

察觉到师父的脸色变化，再想到师父的脾气，薛怀立即改道：“师父若是实在难为，大不了到时候我来开个，在陈山主那边挑起话，到时候师父附和几句，相信以陈山主的为，肯定不会让师父在檀掌律那边为难。”

然后薛怀帮着檀溶打圆场，“檀掌律这辈子痴迷书法、金石，对待两事，可能比修行还要上心了。这就像诗家后生，见着了那位间最得意，词家子孙，瞧见了苏子、柳七。师父还是要理解几分。至于檀掌律威胁师父的那些气话，不用当真，是在漫天要价罢了。”

说到这里，薛怀笑了起来，“师父，不如咱俩打个赌，我赌陈山主在这件事上，肯定早有准备，说不定就在等着师父或是檀掌律开了。”

叶芸芸没有搭话，只是好奇问道：“薛怀，你对陈平安印象很好？”

薛怀微笑道：“都是读书。”

“有幸跟随师父在蒲山修行，参加过各种庆典，也算见过不少世外高了，但是如陈山主这样的修道之士，还真是一回见着，大有耳目一新之感。”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形容陈山主，那就是……”

停顿片刻，老夫子自顾自点笑言道：“望之俨然，即之也温，恭而安。”

叶芸芸说道：“很高的评价了。”

年关时分，离着宗门庆典，还有小半个月。

之所以提前赶往仙都山，叶芸芸有私心。

她要光明正大与陈平安问拳一场。

叶芸芸在止境武夫当中，极为年轻，家乡的武圣吴殳，此外中土神洲的张条霞，北俱芦洲的老莽夫王赴愬，皑皑洲的雷公庙沛阿香，年纪都不小了。

叶芸芸很想知道一个能够与曹慈问拳、并且与曹慈还是同龄的纯粹武夫，

拳脚到底有多重，拳理到底有多大，拳法到底有多高！

彩船之上，驶云海之时，四周水雾弥漫，令心旷神怡。

老妪白发苍苍，身形佝偻。

昔年也曾手持金敕行雨符，现出真身，腾云驾雾，为大地山河行云布雨，降下一场场甘霖。

一旁少双手拎着一只手炉，因为体型小巧，又名袖炉，可以暖手驱寒，由紫铜制成，内置火炭，外编竹条。

一行俯瞰大地，烟罕至处，依旧青山绿水不改颜色，可是那些大江大河的沿途，昔年临水而建的雄城大镇，至今依旧多是废墟，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叶芸芸忍不住问道：“大渊袁氏，还没有复国？”

不然以旧大源王朝的底蕴，经过这么些年的休养生息，怎么都不至于如此民生凋敝，死气沉沉。

她愈发觉得云堂不但要解禁山水邸报，还要专门设立一个搜集各山邸报的机构。

薛怀叹息一声，为师父解释其中缘由，原来旧大渊袁氏王朝，早已分崩离析，如今山河国土一分为三，三位仅是藩地出身的旁支皇族子弟，各自被拥护为皇帝，裂土立国，而大渊袁氏，当年也是桐叶洲，为数不多敢于“螳臂当车”的山下王朝之一，先后在边境和京城三地，分别集结大军，抵御如水一般席卷山河的蛮荒妖族大军，结果仅是被屠城之地，连同京城在内，就多达七处，生灵涂炭，元气大伤，故而如今相较于昔年国势相当的虞氏王朝，再不能相提并论了。

旧京城遗址在内，沦为一处处名副其实的鬼城，煞之气，冲天而起，鬼修除外，地仙之下的练气士，一般都会绕路而行，不去“触霉”。

“除了有几拨书院君子贤领衔的队伍，连同各个山的谱牒修士，进各个鬼城搜寻隐匿妖族，其实那三个割据势力，也都曾不遗余力派遣供奉开道，带着一大拨练气士，护卫兵卒城收拢尸骸，耗费了大量的符箓和神仙钱，还办了几场引渡亡魂的水陆法会，但是收效不大。”

此外就只有山泽野修，会打着“搜山”的幌子去捡漏，一些个世族豪阀的旧府邸门第，虽然残不堪，但是可能还会有些意外收获，也会严格遵循出城、落出城的规矩，不然身陷重重迷障，很容易有去无回，在城内鬼打墙，沦为新鬼。

寻常江湖武夫，阳气雄壮之辈，绝不敢擅自内，至多是给那些散修们打打下手，在城内做些开路勾当，事后得些分红。

而且多是在盛夏时分，拣选天地阳气鼎盛的子里，像眼下这种天寒地冻的冬末时节，大多就要远离鬼城至少百余里。

叶芸芸问道：“我们蒲山弟子，就没有来过这边？”

虽说自家蒲山弟子，大多在桐叶洲南方地界，配合两座书院和玉圭宗一同搜山，但是等到叶芸芸亲眼见到旧虞氏山河的鬼城连绵，还是有些揪心。

薛怀轻轻摇，如实说道：“还不曾来过。”

桐叶洲实在太大了，几乎等于两个宝瓶洲的版图，何况桐叶洲也没有大骊王朝，没有绣虎崔瀺，没有一支所向披靡的无敌铁骑，更没有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