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双方初次相逢，对方还是个持柴刀穿鞋的少年郎，晒得跟块黑炭似的，只是少年虽然瞧着消瘦，却给劲峭之感，可算是外圆内方。

程龙舟笑道：“走到今天，真是不容易。”

陈平安笑道：“都一样。”

老摊开手掌，当年那个已经不再是文圣的老秀才，赐下一个金色文字。

就像个谜语。

伏。

蛰伏之伏，也是如今大伏书院之伏。

陈平安问道：“你们大伏书院的杨朴，如今还不是贤？”

当初在太平山遗址，书院儒生杨朴在山门，待了足足三年，受尽白眼不说，还等于跟多个山上势力结仇了而且杨朴还不是得了书院的授意，就只是脑子一热，不管不顾就去了太平山那边看门，那会儿大伏书院的山长职务，还空悬着。是杨朴在那边待了一段时间后，程龙舟才上任，然后书院才真正开始为杨朴撑腰。

陈平安在太平山门那边，先后对上了一金丹，一元婴，一玉璞，一仙。

托月山大祖关门弟子离真，三山福地万瑶宗仙韩玉树。

这两位，都是一等一的大财主。

这两场架，也是陈平安打完之后，收获最丰。

更不谈那……半部拳谱。

因为那位韩宗主，等于挨了十一境武夫的一拳。

“已经是了。”

程龙舟笑道：“这个臭小子，才当了贤，就开始问我如何才能当君子了。理由嘛，很充分，说姜老宗主曾经亲允诺一事，哪天等他当了君子，就可以约上陈山主一起喝酒，而且就约在大伏书院。”

陈平安笑道：“本就是大实话。”

程龙舟说道：“我已经联系到了钟魁，让他直接去仙都山那边找你。”

陈平安抱拳道谢。

程龙舟笑着摆摆手，一闪而逝。

在确定程山长已经离开，芦鹰才敢离开屋子，实在是怕被这个不是斐然的家伙，来一场秋后算账啊。

对方不是斐然，胜似斐然啊。

难怪当初，一一个“斐然那个孙子”。

天底下敢说这种话的，并且还适合说的，找来找去，还真就只有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大了吧？

看到那个青衫背影就坐在台阶上，又开始吞云吐雾。

芦鹰就只好一步跨出，身形直接落在台阶底部，然后再落座。

陈平安拿出旱烟杆敲了敲，重新换上烟，问道：“去过玉芝岗了？”

芦鹰心中大为讶异，然后就只是默然点。

天下美色万万千，不曾想到来，还是想着那个只算惊鸿一瞥的子多些。

有多喜欢，自然谈不上，早先就只是男子贪色，如今也只是淡淡愁绪，萦绕心扉，挥之不去，难以释怀，好像也没个道理可讲。

陈平安问道：“芦鹰，作何感想。”

芦鹰毫不犹豫说道：“我要是玉芝岗的祖师堂修士，当时又在场的话，她鬼迷心窍要开门收纳难民那会儿，我肯定直接一掌摔在她脸上，老子骂不醒她，还打不醒她？”

陈平安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她是玉璞境，芦首席就只是个元婴，谁打谁，不好说吧。”

芦鹰点点，“也对。”

那婆姨在世时，凶悍得很。

当然比起太平山那个年轻冠剑修，还是要稍好几分。

两两沉默起来。

芦鹰试探问道：“陈剑仙，你真是那个隐官啊？”

这种事，哪怕再千真万确，还是让会觉得匪夷所思。

一个出自宝瓶洲的外乡，按照推算的话，到剑气长城那会儿，身边这位当时还是个年轻，怎么就成了剑气长城的那么个“大官”。

陈平安笑道：“不然？”

芦鹰开始酝酿措辞，缓缓说道：“隐官大，我来桃叶渡之前，在金顶观那边，前不久翻到了一封来自皑皑洲的山水邸报，说那两本印谱，正是出自隐官大的手笔，所以……能不能送我一本印谱，当然了，若是印章，就更好了，我一定好好珍藏，当个传家宝，虽说我至今一直没个正式的山上道侣，暂无子嗣，但是这种事，稍稍加把劲，终究不难的……”

芦鹰当年就是奔着与黄庭结为道侣去的，结果倒好，差点砍死自己。问题是那个小娘们，不地道，开打之前，以及斗法期间，愣是不说自己来自太平山。若是早知对方身份，芦鹰别说招惹黄庭了，见了她就走，走慢了就当自己没脑子。那会儿的桐叶洲，是公认的惹谁都别惹太平山修士。

虽说山中道侣生下的那类“仙家后裔”，未必一定成材，可只要是能够不靠神仙钱就能自主修行的家伙，往往资质超乎常。

比如小龙湫的那个令狐蕉鱼，还有白龙许清渚的那个嫡传弟子马麟士，以及他们掌律祖师的嫡孙尤期，修道资质就都极好。

结果说着说着，芦鹰发现隐官大朝自己斜眼看来。

芦鹰立即闭嘴。

懂了，拍马拍马蹄上了。

自己这不是想要找个角度刁钻的马嘛。

以这位隐官大的显赫身份，会缺那些功力寻常的溜须拍马？

看来是自己想错了。

得到小陌的心声言语，陈平安站起身，抬了抬手中旱烟杆，以烟雾在空中指指点点，凝聚出十二字，“就当是送你了。”

原来是府尹大姚仙之又赶来了这边。

在陈平安屋子那边，姚仙之见面就笑道：“陛下已经答应了，距笔这桩买卖，咱们大泉王朝可以跟仙都山合伙做！”

其实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皇帝陛下在一天清晨时分，退朝后就微服出宫，到了姚府，她与爷爷一番谈心之后，就找到了在门那边候着的姚仙之，皇帝陛下其实当时听到此事，毫不犹豫就直接拒绝了此事，而且脸色还不太好看，只是不知为何，她在回宫之前，改了，说此事可行。

陛下当时揉了揉眉心，再补了一句，说国库缺钱。

不过这些家事，姚仙之就不与陈先生多说什么了。

皇帝陛下终究是子，心海底针，他一个糙老爷们，怎么猜，自己又不是陈先生。

而别处宅院内的那个芦鹰，看着那些渐渐消散的烟雾文字，反复读了两遍，老修士由衷觉得意味长，沉默片刻，蓦然一拍膝盖，高声叫好。

“静思敬事警世，休道修到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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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仙都山后，陈平安继续出门北游，留下曹晴朗，只带了裴钱和小陌，做客小龙湫。

小龙湫离着仙都山不远，勉强能算是一个山上邻居。

远亲不如近邻嘛，怎能不混个熟脸。

初次相逢于藕花福地的太平山冠黄庭，如今在别家祖师堂边上结茅修行。

其实小龙湫那边，还有个不打不相识的山上朋友。

正是那个太平山山门当门神的两位地仙之一，小龙湫的首席客卿，章流注。

老元婴通水法，显然对此颇为自负，从他的道号就可以看得出来，水仙。

跟芦鹰一样，是野修出身，没有避难去往五彩天下，而是摇身一变，并且跟芦鹰是如出一辙的“登山”路数，成了个谱牒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