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箓于玄和龙虎山天师赵天籁那边，求来了两颗最适宜山下俗子服用的续命丹药。

老秀才一般不跟有钱穷讲究，但是在这件事上，没怎么狮子大开，不是这个恢复文圣身份的老秀才，求不来更多丹药，也不是于老儿和天师府没有更多库藏，只是山中修士，追求长生久视，本就是忤逆之事，借丹续命，禁忌一样有些，却不算大，可是油尽灯枯的山下俗子，试图凭借外物“添油”，却是禁忌重重，

一来，之神气的去留，不是修士积蓄天地灵气，用完了可以补，尤其是那些即将寿终正寝的迟暮老，整个的气神，如江河汹汹海，一去不返。

故而许多有福之，老其实对于生死大限，是有所感应的。尤其是佛门龙象的高僧大德，道家的得道真，甚至可以准确知晓具体的时辰。

就像在海陆之，稍稍驻足观望，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

再者山上为山下，续命添寿一事，有点类似寅吃卯粮，会折损服药之冥冥之中的祖荫福报，所以这两枚丹药，真正的妙用，是以一份德炼丹药，可以为姚老将军增添一年有余的阳寿，相当于一场时极长的回光返照。而这已经是极限了。

小陌突然说道：“公子，如果没有猜错身份，那个府尹大很快就会登门了。”

陈平安还是站起身，道：“跟他碰后就去姚府。”

在门那边，遇到了不再满脸胡茬的姚仙之，虽然这位京师府尹神色略显疲惫，但是一双眼眸明亮得像是昔年的少年。

一起走出巷弄，陈平安与姚仙之说了丹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姚仙之，甚至都没说半句客气话，跟陈先生客气什么。

不能改喊声姐夫，才是生憾事。

姚仙之轻声说道：“陈先生，我帮忙查过了，北晋国那边，没有陈先生上次说的僧住锡如去寺。”

陈平安点点，“真正有佛法的僧，就只能随缘而见了。”

上次重逢，姚仙之解开不少心结，终于下定决心，不去边关在马背上重旧业了，他会继续当这个京城府尹大，不过陈平安得预留一个下宗供奉位置给他。

北晋国的年轻皇帝崇尚佛法，据说一次夜宿禅寺，梦中有异相授，得到了一份失传已久的水陆仪文原本。

今年开春时分，皇帝陛下现身一场水陆法会，让礼部尚书宣读仪文，并且御笔敕书“水陆无碍道场”匾额，故而一国之内，水陆佛事，大为盛行。

姚仙之大大咧咧问道：“什么时候创建下宗？有没有具体的子？我这个当供奉的，肯定是要参加的。”

陈平安笑道：“就在明年立春这一天。”

姚仙之神色古怪。

怎么是这么一天？立春时天子有率领百官去郊外迎春大礼，就连自己这个京城府尹，都要负责打春。

所以皇帝陛下是肯定无法参加那场庆典了。

上次陈先生做客金璜府，皇帝陛下驻跸松针湖，明明只隔着几步路，双方却还是错过了。

陈平安和姚仙之坐在一辆马车车厢内，这家客栈离着姚府不远。

小陌坐在那个车夫身旁。

姚仙之试探问道：“怎么不脆住在我家？”

陈平安解释道：“送完丹药，确定姚老将军服药无恙后，我们就会马上离京，去一趟蒲山云堂。”

姚仙之问道：“这么着急啊？”

陈平安笑道：“明年立春就要创建下宗了，府尹大你自己说，我这个上宗宗主忙不忙？”

姚仙之神色复杂。

再忙也不差这三两天的啊。

到了姚府，来到那间贴有多张符箓的屋子，等到姚仙之帮着姚老将军服下两枚丹药后，坐在床边的陈平安，轻轻拿起老的手腕，仔细查探脉象，最后转与姚仙之轻声说道：“放心吧，没什么问题，姚老将军很快就可以醒过来，到时候你小子再忙，也要抽空陪着爷爷走走看看。”

姚仙之先喊了声陈先生，然后抬起那条胳膊，重重握拳，在心处轻轻一敲。

陈平安动作轻柔，将老的胳膊放回被子，再垫了垫被角，这才起身，与姚仙之一起走出门外。

小陌就安安静静站在门这边。

陈平安拍了拍姚仙之的肩，“忙去，不用管我了，我自己在这边等着老将军醒来。”

姚仙之笑道：“忙个的忙，这些天就没睡个安稳觉，总得歇气。”

最后姚仙之拉着陈平安在这边吃了顿晚饭，听府上管事说爷爷醒了，三赶紧放下筷子，一同去往隔壁的院子。

老背靠床，神不错，笑望向门那边与孙子一起跨过门槛的青衫男子，问道：“仙之，通知陛下了吗？”

姚仙之摇道：“还没呢。”

然后姚仙之试探问道：“爷爷，我这就去给宫里边传消息？”

看着那个神色自若的臭小子，轻提青衫长褂，缓缓落座床边的椅子上，老朝姚仙之摆手笑道：“不用啦，求不来的事，吓不跑的。”

之后老就只是与陈平安聊了些当年事，至于家国天下大事，只字不提。

聊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姚老将军才放过陈平安，只是让他离开蜃景城之前，必须再来家这边吃顿家常便饭，陈平安答应下来。

姚仙之陪着陈平安走到门，他要返回府尹衙署继续处理一大堆公务，寻刀一事，只是迫在眉睫的一桩眼前事，其余七八糟的事，更是多了去。

化雪时份京师又琼花。

雪夜访道观。

陈平安走在一条小巷中，在这大泉京城最西边，有座名为黄花观的小道观，前不久刚刚解禁，皇帝陛下撤掉了一拨暗中“护卫”道观的皇室供奉修士。

观主刘茂，曾经的三皇子殿下，后来的大泉藩王，在国祚绵延不断、却换了国姓后，刘茂就主动请辞，得了份道门度牒，在京师内的这处小道观潜心修行，闭门谢客，如今道号龙洲道，只收了两个孤儿出身的小道童当弟子，刘茂教了些道法诀和仙家吐纳术，只是两个孩子不知无价宝，比较惫懒，觉得比洒扫庭院麻烦多了。

刘茂听到一阵敲门声，披衣起身，开门后，见着了那个与自己如故友重逢的青衫客，刘茂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

恶客登门，看架势，又来自家小道观打秋风了。

陈平安咦了一声，打量了一眼刘茂，满脸意外，拱手摇晃，笑道：“恭贺观主，距离上次一别，这才几天功夫，就已经顺利境跻身龙门境。实在是太过意外了，所以今天空手登门，见谅个。”

刘茂扯了扯嘴角，“好说。”

犹豫了一下，刘茂终究是没敢说出那句“有机会补上”，担心今夜自家道观就会落个寸不生的下场。

两手空空登门，岂不是正好满载而归？

小陌已经帮忙关上道观大门，陈平安与刘茂并肩而行，开始介绍身边的两位学生弟子。

“弟子裴钱，刚刚成为一位止境武夫。”

“学生曹晴朗，大骊上届科举，京城春闱的会元，殿试的榜眼。”

刘茂闻言便与那年轻男，打了个道门稽首，只是心里难免疑惑，两者能相提并论吗？

大骊科举的含金量再高，可四年一度的京师春闱，哪次没有一甲三名的状元榜眼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