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陌啊，别光说啊，多喝酒。”

小陌有几分憧憬神色，问道：“公子，在咱们落魄山中，如今可有合适选？要是山上刚好有这样的剑仙胚子，我就不用那么麻烦，直接找个关门弟子算了。”

不是什么开玩笑的话。

陈平安喝了酒，摆手婉拒道：“没你这么儿戏的，慢慢来。”

见那仙尉有些神色恍惚，陈平安问道：“怎么了？”

仙尉拍了拍肚子，委屈道：“酒水解馋喝不饱啊，饿。”

他先前哪里想到这个酒肆，只卖酒水不卖吃的。而且酒肆掌柜也只是个汉子，与书上出极大，什么沽酒，珠圆玉润，呼之欲出。

陈平安笑道：“等下到了京城，让小陌帮你买份早点。”

仙尉听得直皱眉，道：“还有十几里路呢。曹仙师，就我这脚力，慢悠悠走回去，不得耽误你忙正事？”

陈平安一笑置之，转望向酒肆外边，来往，过客匆匆。

下酒之物。

月光，美色，荤话。

故乡，思念，梦想。

陈平安等仙尉慢悠悠喝完酒，三一起离开酒肆，仙尉磨磨蹭蹭，一想到还有那么远的路要走，就恹恹的，没什么神，所幸曹仙师还算善解意，拐出官道，在那芦花浅水边，让小陌抓住仙尉肩，陈平安自己则施展水云身，一同返回京城。

三来到一处门脸儿半点不彰显身份的小道观。

仙尉一边啃着小陌帮忙买来的烧饼，两张卷在一起，梅菜馅的，好吃，还管饱。

陈平安双手笼袖，站在这座京师道正衙署的外边街道上，好像不着急门拜访。

小陌见自家公子没挪步，就稍稍上前几步，弯腰低看那块立在台阶旁的石碑，立碑，是如今大骊王朝崇虚局的道门领袖，按照碑文记录，一长串的衔，三弟子领京师大道士正崇虚馆主歙郡吴灵靖。

之前跟宁姚路过此地，陈平安还纳闷这个吴灵靖是谁，怎么就能够领“大道士正”衔，管着大骊朝廷数十位道正，等于是直接与神诰宗划清界线了。后来在京城钦天监那边翻阅档案，才知道原来是当初青鸾国白云观的那个中年道，按照如今大骊官场的说法，此之所以能够一步登天，住持崇虚局事务，是陪都礼部柳老尚书的鼎力举荐，同乡之谊嘛，犬升天，合乎理。

不单单是崇虚局，其实连同大骊译经局的那位白衣僧，获得三藏法师衔的佛门龙象，一样出自青鸾国，来自白水寺。

仙尉含糊不清道：“曹仙师，来这边做什么？”

陈平安说道：“闲逛。”

仙尉又问道：“那咱们怎么不进去？”

陈平安无奈道：“不得先等你吃完？”

仙尉哦了一声，根本就不知道匾额所谓的“京师道正衙署”，是个什么来，只觉得这么个半点不气派的小道观，小门小户的，都吓唬不了自己这个假冒的道士。

仙尉吃完，拍拍手，“走，瞧瞧去。”

小观的门房，是个小道童，陈平安自称是道录葛岭的朋友，前来道观讨杯茶喝。

一听说是葛道录的好友，小道童便放行了，不然自家道观并不接待寻常外。

京师道正很快亲自相迎，是一位金丹境的老修士，手捧拂尘，打了个稽首，神色恭敬道：“见过陈山主。”

陈平安作揖还礼，笑道：“叨扰了。”

老道正笑道：“哪里哪里，陈山主大驾光临，是道录院的荣幸。”

领着三在一间屋内落座，老道让衙署道士给三位贵客端来茶水。

老道正轻声问道：“听闻陈山主在剑气长城修行多年，期间可曾与那位坐镇天幕的白玉京圣，有过论道，切磋学问？”

是说那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中的神霄城城主。

陈平安摇摇，“只是遥遥打过照面，与那位老神仙并无集。”

其实是一件遗憾事。

以后游历青冥天下，肯定会去神霄城做客的，当然只是字面意思的登门拜访。

至于紫气楼之流，另当别论。

老道正点点，等到这位陈剑仙喝过茶水，询问自己能否在道观里边四处走动，老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陈山主随便走，随便看。

陈平安带着小陌和仙尉走出屋子，老道士站在门片刻，之后就忙自己的事务去了。

陈平安来到一棵古柏树下。

仙尉好奇问道：“小陌，京师道正是个什么官？”

小陌说道：“管着大骊京城所有道士的道士。”

“好大官！”

仙尉吓了一大跳，心思急转，试探问道：“小陌，能不能让曹沫帮我求份道士度牒。”

小陌摇道：“你自己去与公子说此事。”

蓦然清磬几声。

陈平安回过神，收起思绪，说道：“走了。”

离开道观之前，陈平安找到那位京师道正，结果发现除了葛岭之外，京城词讼、青词、掌印在内的诸司道录，都在道正大这边的署房待着，好像就在等陈剑仙的露面，陈平安也只当不知这些道录的看热闹心思，笑着告辞离去。

之后带着小陌和仙尉来到崇虚局，因为是译场所在，又是大骊敕建的新建衙署，故而相较于那座岁悠久的道观，就要显得更有威严了，所以仙尉就一路走得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小陌打趣一句，需不需要我帮你与公子说一声？仙尉听出言外之意，嘿嘿笑着回了一句，小陌，你家是不是有片竹林啊？小陌有些茫然，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陈平安最后脱了布鞋，坐在一片禅房外的木板廊道中，小陌拉着仙尉坐在台阶上。

陈平安双手叠放在腹部，开始闭目养神。

安心法。陀法。持戒苦行。

家乡有句老话，石崖上耕田。

是用来形容某个穷的困顿和勤劳，到了一种夸张的地步。

不知为何，陈平安第一次在书上接触那桩佛门公案，看到磨砖成镜四字，就会没来由想起这句家乡谚语。

一个，既然有各自的安心之乡，当然也各有各的揪心之地，让徘徊不去鬼打墙。

师兄崔瀺，可能是家中那座被搬走梯子的阁楼，只能透过小小的窗，群星朗朗，风雨加，银河璀璨，大雪纷飞，孤月独明。

也可能是离开家乡后，在异乡一处学塾窗外边，看着一个穷苦困顿的教书先生，为孩子们传授圣贤学问之时的眉眼飞扬。

阿良，可能是那个荒郊野岭的葬岗。

魏檗，可能是千年之前，那个水打捞金身碎片的子。

嫁衣鬼，兴许是夜幕中那条山路上，一个大声朗诵圣贤书籍来壮胆的读书。

一直徘徊不去。

谁越是想要个黑白分明，越想要分出个对错是非，谁就越痛苦。

不知不觉，暮鼓声响起，陈平安依旧闭目，说道：“小陌，你和仙尉可以先回宅子那边。”

小陌轻声说道：“没事，我们等着公子就是了。”

至于那个仙尉，先前在译经局这边吃过了斋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面子什么的都靠边。虽然一直在这边坐着，让仙尉觉得确实有点百无聊赖，只是相较于那些年一路北游的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