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圣一脉的读书，需要以意诚二字作为行事准绳。

宁姚点，“你们师父要见个江湖朋友，等会儿才能回来。”

她与老掌柜借了两条长凳，坐下后，宁姚随即问道：“火神庙那场问拳，你们怎么没去看看？”

裴钱赧颜答道：“还是在这边等着师父要紧。”

曹晴朗坐在另外那条长凳上，一直没有说话。

街上来了个蹦蹦跳跳的少，临近客栈，立即稳重了几分。

少不与宁师父客气，她一坐在宁姚身边，疑惑问道：“宁师父，没去火神庙那边看打架吗？过瘾过瘾，打得确实比意迟巷和篪儿街两边毛孩子的拍砖、挠脸好看多了。”

宁姚笑道：“去了，就是太多，加上去得晚了，没能占个好地儿，看不真切。”

少愧疚道：“怪我怪我，一大早就出门了，担心被我爹拦着，就没喊宁师父。我跟几个江湖朋友占了个大好地盘！”

她坐在宁姚身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那个周侠，可漂亮了！”

“鱼老神仙，真是名不虚传，简直就是书上那种随便送出秘籍或是一甲子内功的绝世高，宁师父先前瞧见了吧，从天上一路飞过来，随便往擂台那儿一站，那高手气势，那宗师风范，简直了！”

“真不知道排名比他们还要高的裴钱，裴大侠，是怎么个牛气哄哄，肯定一瞪眼，就能让与她对敌之，当场肝胆欲裂，吓出内伤！”

“我听说裴侠年纪不大的，是百年不遇的练武奇才，拳脚功夫，早已出神化，一身正气，宁师父，你也是闯江湖的侠，有没有那个荣幸，远远看过裴侠一眼？”

宁姚忍住笑，“你觉得呢？”

少想了想，安慰道：“没事没事，我不也没见过。”

裴钱面无表坐在宁姚另外那边，听得脑阔儿疼。

幸好师父不在。

也庆幸兼职耳报神和传话筒的小米粒没跟着来京城，不然回了落魄山，还不得被老厨子、陈灵均他们笑话死。

曹晴朗始终端坐在另外一条长凳上，双手握拳轻放膝盖，目视前方。

笑容和煦，谦谦君子，气态沉稳，不过如此。

宁姚转对裴钱笑道：“你师父先前想收刘姑娘为弟子，刘姑娘没答应。”

裴钱身体前倾，对那个少微微一笑。

少眨了眨眼睛，瞥了眼那裴钱手边那把斜靠长凳的兵器，信心十足，可以一战！

嘛，替你师父打抱不平？那咱俩按照江湖规矩，让宁师父让出座，就咱俩坐这儿搭搭手，事先说好，点到即止啊，不许伤，谁离开长凳就算谁输。

裴钱微笑不语，好像只说了两个字，不敢。

你听得懂我说话？

不懂。

双方就这样用眼神流，而且双方都看得明白。

裴钱有些好奇，哪来的憨憨，想了想，她就迅速瞥了眼少的心境，愣了愣，裴钱立即收起打量。

少心境之中的那个小孩，与表面上开朗活泼的少完全不同。

陈平安与苏琅分别后，很快就回到客栈这边，看见了开山大弟子和得意学生，也很意外。

裴钱和曹晴朗同时起身。

陈平安快步走来，笑着朝两摆摆手。

这一幕看得少暗自点，多半是个正儿八经的江湖门派，有点规矩的，这个叫陈平安的外乡，在自家门派里，好像还挺有威望，就是不知道他们的掌门是谁，年纪大不大，拳法高不高，打不打得过附近那几家武馆的馆主。

而且看那个年轻，很书生，都赶上意迟巷那些读书种子了。

她更加笃定，宁师父所在门派，不是那种野路子。

陈平安坐在曹晴朗身边，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裴钱抿起嘴，没敢笑。

师父与师娘是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曹晴朗就又给先生解释了一遍。

陈平安想了想，问道：“先前崔东山有没有说过，为什么建议你保留翰林院编修官的身份。”

曹晴朗摇道：“小师兄没说，约莫是见我执意辞官，就收回言语了。”

陈平安转说道：“那就先不着急辞官，裴钱，再飞剑传信一封，与崔东山问一下详细缘由。”

曹晴朗听出了言下之意，轻声问道：“先生是与小师兄一样，也希望我保留大骊官身？”

陈平安双手笼袖，笑呵呵道：“废话，我们文圣一脉，虽说如今赵繇在朝廷里边的官身最高，当了个刑部侍郎，可他不是清流出身啊，路子不正，属于朝廷不拘一格拔擢才，你不一样，你是最名正言顺的一甲三名出身，你要是辞了官，以后先生跟吹嘘，就要失去一半功力。”

曹晴朗无言以对。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一拍曹晴朗肩膀，道：“没来京城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结果真到了这边，尤其是逛过了南薰坊那边的衙署，才发现你没有考中状元，未能大魁天下，先生还是有点失落的。”

林君璧那小子如今都当上邵元王朝的国师了。

没事，自己的学生，很快就是浩然九洲年纪最轻的一宗之主了，后无来者不好说，注定前无古。

先前陈平安与先生专门聊过此事，都觉得例行事不太妥当，因为曹晴朗离着跻身玉璞境还早，那就给个落魄山下宗的代宗主身份。

曹晴朗愈发无奈，“学生也不能再考一次啊。而且会试名次可能还好说，但是殿试，没谁敢说一定能够夺魁。”

陈平安笑道：“我见过那个荀趣了，你们俩朋友的眼光都不错。”

曹晴朗有些担忧，只是很快就放心。

担忧的是荀趣会被卷大骊朝廷的官场是非，只是先生做事，有什么可担心的，哪怕是件坏事，都可以变成好事。

宁姚心声问道：“还是不放心蛮荒天下那边？”

陈平安嗯了一声，双手笼袖，身形佝偻起来，神色无奈道：“很难放心啊。”

宁姚问道：“那我们走一趟剑气长城？”

陈平安疑惑道：“京城这边？”

其实他去了剑气长城那边，也帮不上什么忙，真要掺和，只会帮倒忙。

但是哪怕就近看一眼也好，不管是剑气长城遗址，还是被文庙命名为天目、黥迹、神乡和坠的四处归墟，或者是浩然天下打造出来的秉烛、走马和地脉三座渡，都随便。

宁姚说道：“想这么多做什么？你与那个矮冬瓜约定一旬，大不了让裴钱给皇宫那边捎句话，就说你不在京城的时候，不计那一旬光就行了。就算她不答应，关你事。”

陈平安眼睛一亮，可行啊。

不料宁姚刚起身，就重新落座，“算了，你赶路太慢，说不定你还在半路上，山水邸报就有结果了。”

陈平安目瞪呆，揉了揉下，难不成等先生回来，再让先生求一求礼圣？自己求，不妥当，还是得让先生出马。

蓦然间，客栈门出现了两位读书的身形，都是从文庙跨洲远道而来，一个年老，一个中年模样，后者微笑道：“赶路太慢？倒也未必。说吧，想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