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起一事，就与陈平安说了。老车夫先前与她承诺，陈平安可以问他三个不用违背誓言的问题。

陈平安笑着点。

老秀才好像有感而发，喝了酒，笑呵呵道：“有些混出些名堂的王八蛋，教都教不过来，改是不会改的，你就真的只能等它们一颗颗烂透，烂没了。”

至于老秀才是在骂谁，可能是某些官场上事不、唯独下绊子功夫第一的老油子，兴许是正阳山的某些老剑仙，可能是浩然天下某些保命功夫比境界更高的老家伙，老秀才也没指名道姓，谁知道呢。

陈平安点道：“记下了。”

三几乎同时察觉到一异样气机。

不在大骊京城，而是远在京畿之地，那是一条阳回避的冥道路。

老秀才是凭借圣与天地的那份天感应，宁姚是靠飞升境修为，陈平安则是凭借那份大道压胜的道心涟漪。

陈平安起身道：“我去外边看看。”

宁姚就要跟着陈平安一起离开客栈。

老秀才笑道：“宁丫，你不用跟着，开路一事，大骊朝廷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一身剑意太盛，帮不上忙的。没事，刚好有些五彩天下的注意事项，反正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不算假公济私，与你聊聊。”

纯粹剑修，战场之外，杀力无穷尽，杀本事第一，活则未必。

宁姚就重新落座，陈平安缩地山河，一袭青衫身形缥缈散又聚，一步来到京城墙附近，举目远眺，只见数百里之外，气冲天，汇聚成一条蜿蜒长河。

在那条专门拣选迹罕至荒郊野岭的山水道路之上，气煞气太重，因为活寥寥，阳气稀薄，寻常练气士，哪怕地仙之流，擅长靠近了可能都要消磨道行，若是以望气术细看，就可以发现道路之上的树木，哪怕没有丝毫踩踏，事实上与亡灵并无半点接触，可那份青翠之色，都早已显露几分不同寻常的死气，如脸色铁青。

京城外城的一拨大骊练气士，负责护卫这一段城，其中一位老供奉与那个突兀现身的青衫剑客，问道：“来者何？”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那块刑部无事牌，悬在腰间，既然是自家，老供奉勘验过无事牌的真假之后，就只是抱拳，不再过问。

陈平安沉默片刻，问道：“老先生，这次数好像格外多？看样子约莫得有三万？”

老供奉点点，“因为是倒数第二拨了，所以数量会比较多。”

其实老供奉原本是不愿意多聊的，只是那个不速之客，说了“数”一语，而不是什么亡魂鬼物之类的措辞，才让老愿意搭个话。

大骊北境，在宋氏的龙兴之地，常年设置有一座京城译经局住持的水陆法会，和一处崇虚局负责的周天大醮，引渡战场遗址上的魂亡灵北归故里，已经举办多年，昼夜不息，至今依旧未能结束，实在是大骊边军在异乡战死之太多，这些年大骊朝廷，由皇帝颁布旨意，礼部牵具体筹备此事，户部掏钱，兵部派护卫，光是为一场场浩浩的兵过境，就开辟出了三条耗资无数的山水路途。

每次赶路，都有数以千计甚至是万余位的战场亡灵游魂，于白昼止步，防止被大曝晒残余魂魄，栖息在大骊练气士沿途设置的山水阵法之中，只在夜中远游，既有大德高僧一路诵经，持锡带路，也有道门真默念道诀，摇铃牵引，更有钦天监练气士和大骊铁骑在道路两旁，防止游魂流窜走散，再加上各地山水神灵、城隍和文武庙的配合，才使得这件事始终没有出现大的纰漏，不扰阳间百姓。

传闻京城兵部一位边军出身的侍郎，曾经公然威胁户部官员，别跟老子谈什么难处，这件事没得商量，你们户部就算砸锅卖铁，拆了衙署房料换钱，也要保证所有大骊边军亡魂，不至于在那战场遗址滞留太久，以至于魂飞魄散。为此兵部专门抽调了五六，每天就待在户部衙署临时“当差”，专门督促、监察此事的推进，吵架是常有的事。

除了大骊供奉修士，儒家书院君子贤，佛道两教高的一路牵引道路，还有钦天监地师，京师文武庙英灵，都城隍庙，都土地庙，各司其职，负责在各处山水渡接引亡灵。

陈平安站在城上，远远看着那夜游赶路一幕。

家国无恙，故何在，山水迢迢，云烟茫茫。

这些山水有相逢，却已经是生死有别，阳之隔。

确实，哪有那么多的一见如旧，绸缪笑语。

陈平安转过，看到了远处宋续这拨年轻修士的御风远游，大概是忙着赶路，尽早去往那条冥路，风驰电掣，没有刻意隐蔽踪迹，剑修宋续脚踩一剑，拖曳出极长的金色长线，阵师韩昼锦像是在行走，每次一步踏出，转瞬数里山河，脚下都漾起一圈圈灵气涟漪，如夜开昙花朵朵，此外道录葛岭，兵家修士余瑜，儒生陆翚，小沙弥后觉，也各自施展神通术法，匆匆远游。

陈平安身形化作十八条剑光，城这边宛如蓦然花开，在十数里外，陈平安脚步踉跄落地，再次以尚未娴熟的剑遁之法赶路，最终在一处高空悬停身形，以雪泥符在内的数种符箓，帮助自己隐匿气机，在一处野山之巅的树木枝蹲着，俯瞰那条山下道路。

分别来自儒释道三教道统的陆翚，后觉，葛岭，显然早就熟稔领路此事，已经落在兵过境的那条冥道路最前方，与各自道脉的大骊练气士一起带行走，还有那个来自上柱国余氏的兵家小姑娘，也不甘落后，与一拨来自京师、京畿的武庙英灵，并肩而行。

一条引渡亡灵的山水道路，极为宽阔，依稀分出了四个阵营，余瑜和武庙英灵身后，数量最多，占了将近半数。

宋续和韩昼锦，找到了一位后方压阵的年轻男，此身在大骊铁骑军中，策马而行，是一位不足百岁的元婴境剑修。

瞧见了两，这位骑将也只是点点，韩昼锦取出两张甲马符箓，与宋续一同骑马前行，韩昼锦与一位关系不错的子心声问道：“怎么回事？”

因为先前韩昼锦发现今夜领的大德高僧和道门真，都是些生面孔，而且神色憔悴，像是受伤不轻，尤其是那几位武庙英灵，前行之时，她甚至能够看见他们的金身磨损，竟是眼可见的程度，星光点点，就那么消散在夜幕中。

那个同僚修难掩疲惫神色，说道：“一来这次牵引数量实在太多，再者先前礼部衙门又下了一道死命令，是尚书大的亲笔公文，措辞严厉，说这条冥官道，沿途灵气消耗太多，已经比预期更多搅山水气数至少两成了，明摆着是怪我们办事不利，担心下最后一场夜游，会有意外，尚书大都发话了，我们还能如何，只能硬着皮，不计道行折损呗。不然下次礼、刑两部的考评，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宋续问道：“化境，沿途有没有捣？”

那位元婴境剑修脸色漠然道：“回自己看谍报去。”

宋续对此习以为常，这个袁化境，绰号夜郎。是另外一座小山五位练气士的领。

双方不和，平时一直不太对付。只有在战场上，才会配合无间。

袁化境微微皱眉，发现前方道路上有十数位战场亡魂，出现了魂魄消散的迹象，沉声道：“杜渐，眼瞎了？”

后方一位脸色惨白、嘴唇裂渗血的年轻，骑卒装束，他早已疲力尽，原本正坐在马背上一边打盹儿，一边稍稍温养灵气，实在是心神疲惫至极了，但是听到了袁化境的言语后，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