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要么撂狠话，说将这个家伙砍死拉倒，囚禁在功德林几年哪里够。

反正后来阿良都习惯了，只要见那老秀才在场，他就只管一脸诚挚，与低认错，谁拦着他道歉就跟谁急眼。可在老秀才没成为陪祀圣贤之前的那些岁月里，阿良可绝不会这么好说话，甚至经常都会懒得理会文庙那边的请，即便是那位亚圣亲自将他带去文庙问责，至多就是一言不发，咋咋的。

今儿不需要阿良与谁道歉，老秀才好像有些闲着没事反而不适应，叹了气，然后疑惑道：“怎么这么迟才来，你不是早就回了浩然？在流霞洲那边逛个啥？”

阿良指了指顶，无奈道：“好歹长出些发，不然我敢去哪里，只会让姑娘们瞧着心疼怜惜。这不是先到了流霞洲，就想着去找葱蒨姐姐叙叙旧嘛，不曾想她不在家里，听说去了雨龙宗旧址那边，好些年没回家了。我就让葱蒨姐姐的弟子，帮忙飞剑传信一封，很快就回信一封，言简意赅，就俩字，等着！老秀才你听听，是不是十分的真意切？”

老秀才一跺脚，帮着阿良扼腕痛惜道：“那你倒是等着啊。”

阿良嘿嘿笑道：“等嘛等，我怕一个见面，小别胜新婚的，葱蒨姐姐就要把持不住。”

老秀才跟着嘿嘿笑着。

阿良突然沉默起来，看着这个从来个子不高的枯瘦老。

老秀才如今是哪里都去不得了。

比起当年自囚功德林，是不一样的。

两一起走向那文庙前边的台阶，一起坐下。

阿良说了些来时路上的趣闻事迹，说在流霞洲一处，那某个酒楼饭馆里边，他学老秀才当年，吃饭喝酒不给钱，打欠条又不成，就怒喝一声拿笔来。要留下一幅墨宝，帮着题写匾额。笔墨伺候后，他写下的那几个字，写得那叫一个神气十足，比城刻字都要用心了，只是掌柜的不识货，连饭钱酒菜，再加上纸钱，一并讨要了，只好先欠着了。

还说在一处彩裙飘飘、绣鞋多多的仙家渡，好巧不巧，刚好听见了一堆在聊自己，说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尤其是两个小姑娘，她们的漂亮眼眸里，好像写满了阿良与哥哥两个说法，教喝了美酒一般醉醺醺，而他这个，老秀才你是最清楚不过了，最容不得别这么夸自己，就正了正衣襟，端着空酒碗凑过去，与他们来了句实诚话，说那十四境剑修，真没什么了不起的，意思不大……

结果给赞了句秃子，还说他娘的怎么不脆说道老二不是真无敌？

既然话都给对方说了，他就只好在那边坐了会儿，听那些酒客又闲聊了几句，双方相谈甚欢，他忙着称兄道弟，小蹭了些佐酒菜，最后实在受不了那些姑娘们的慕视线，担心又招惹什么不必要的债，这才放下酒碗后，离开酒肆，一个极有讲究的停步，抬看一眼夕阳，这才再一个更有学问的冷不丁大踏步，独自走在那街上，只能留下一个令子见之心碎的落寞背影，以及……那一笔不小心给忘记了的酒债？

老秀才轻轻拍打身边汉子的膝盖，赞叹道：“可以可以，风采依旧，这都没给打折。”

阿良哈哈大笑。

发不多的邋遢汉子，与老秀才说了很多游历趣事。

说他去了一趟天上，见了在那边辛辛苦苦合道星河的于老儿，不聊那什么十四境，免得岁数大一把、修行资质却一般般的于老儿伤心伤肺。

只说他一直嫉妒自己身边的所有朋友，为什么他们就有这么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朋友，而我阿良就没有？那于老儿听过之后，半天没说话，大概那就叫愧疚难当和自惭形秽吧。

只不过于老儿最后倒是说了句话，挺像个读书。

说能让一个老心心念念的，是故乡是家乡，更是曾经的童年，少年。

阿良唯独没说自己在那流霞洲最后一个停步处。

那是一处荒郊野岭的葬岗，别说天地灵气了，就是煞气都无半点了，汉子盘腿而坐，双手握拳，轻轻抵住膝盖，也没说话，也不喝酒，只是一个枯坐打盹到天明时分，旭东升，天地明亮，才睁开眼睛，好像又是新的一天。

不管阿良说了什么。

老秀才坐在一旁，听得仔细，好像从来是这样，只要是别在说话，不管讲得有理无理，大事小事，有趣无趣，老都是这样的，神色认真，耐心极好，等旁说完了，老秀才再说自己的话。

可能只有这样的老，才能教出那样的弟子吧，首徒崔瀺，左右，齐静春，君倩，关门弟子陈平安。

阿良轻声问道：“左右那呆子，还没从天外回来？”

老秀才嗯了一声。

在那拳脚与剑都可以随意的天外。

悬空对峙的两四周，光亮点点，皆是遥远星辰。

一个手里拎着她自己半截手腕的羊角辫小姑娘，一边摆弄对齐伤，一边与那瞪眼道：“够了没？！非要拦着我去蛮荒天下？！信不信惹毛了我，就一撞南婆娑洲或是桐叶洲，让你那个可怜兮兮的先生彻底玩完？！”

一袭青衫，面无表，单手持剑，一身剑气再无拘束，“求你去。”

好不容易暂时马虎缝借了那一截纤细手腕，萧愻晃了晃胳膊，灿烂笑道：“那就不去找你先生的麻烦了，我换个地儿，去那宝瓶洲落魄山，拜会一下咱们那位隐官大？！”

左右一剑递出。

蛮荒天下一处渡，那位与醇儒陈淳安一同守住南婆娑洲的墨家钜子，单独在此处，一建城，一守城，两不耽误。

一个魁梧男子，身边带着个小怪，从海上归墟来到蛮荒天下，再游历至此，一路上都刻意绕过山势力，只看山水。

刘十六仰望向那座“自行生长”的奇异城池。

一旁那个自封旋风大王的小怪，孩童模样，背着个大大的包裹，倒不是身边这个师父如何要求，里边全部都是小怪舍不得丢的家当，这会儿战战兢兢站在那座渡边缘，小声道：“师父，书上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样子咱们得绕路了。”

小怪忍不住抱怨道：“走走走，师父，啥时候是个啊？”

刘十六笑道：“本来是想带你来见一见你的小师叔，这会儿不成了，看来还要多走好些路。”

小怪哀叹一声，“烦烦烦。能够早些见着小师叔就好了。”

刘十六笑着点，“过了剑气长城，到时候师父找条渡船，就能轻松些。”

小怪说道：“师父，我可没有神仙钱！”

刘十六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跟你小师叔一个德行，大事不含糊，就是小事上，扣扣搜搜的。”

小怪突然有些忐忑，小声道：“师父，我就是个小怪，小师叔是剑气长城的大隐官，会不会嫌弃我啊？”

刘十六笑道：“不会。他是你的小师叔嘛。”

小怪犹豫了一下，“大师伯呢？齐师伯呢？我真的都瞧不见了啊？”

刘十六嗯了一声，“没办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