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的老皇帝，耳畔仿佛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那是父皇的笑声，他随娘亲返回图鄂时还小，远离故国，早已忘记了父皇的眉宇相貌，只记得幼时洛都神殿外遍地盛开的繁花、父皇的笑声和那时节一望无云的青天。

而今，青天被云狼烟所遮，百花凋敝，父皇病膏肓，那年爽朗的笑声怕是再也听不见了……

“父皇！”巫瑾疾步行出护从圈，锦靴踏在碎瓷上，碎声仿佛刺了嗓音，那嗓音颤抖得变了调儿。

“……七郎！”圣被巫瑾的举动惊醒，也推开护从，疾奔上前。

“站住！”巫谷太后的厉喝声伴着一道铮音，寒光晃过，一把刀架在了老皇帝的喉前。

老臣们大惊！

巫谷太后笑道：“我说过，他这一生是我在陪着，今要死，他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云老颤巍巍地喊道：“太后弑君弑夫，不怕遗臭万年吗！”

巫谷太后骂道：“住！事到如今，本宫还怕吗？该怕的是尔等！是景离这贱和她的孽子！”

圣和巫瑾早已停住脚步，巫瑾问道：“你待如何？”

巫谷太后道：“把传国宝玺呈来！你一个送过来！”

“啊？”老臣们惊慌地望向巫瑾。

巫谷太后笑道：“怎么？你父皇的命比不上帝位要紧，是吗？本宫就知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孝子忠臣？都是伪君子罢了！”

话音刚落，巫瑾讥嘲地一笑，执着传国玉玺便走了过去。

云老等惊急加，景子春瞥了圣和暮青一眼，二不动不劝，皆任由巫瑾行事。

金殿阔大，巫瑾缓步而行，踩过碎瓷灯盏，跨过弃甲长刀，殿前侍卫们缓缓后退，太后和新帝紧紧地盯着玉玺。

那是大图的传国玉玺！是经当代大学鉴过的真品！它近在眼前，离御座仅余数步之遥。

“站住！”巫谷太后喝住巫瑾，拖着车退了退，对殿前侍卫长道，“你去呈来！”

侍卫长领旨上前，巫瑾面色淡漠，单手将玉玺递了过去。

侍卫长给左右使了个眼色，两个侍卫上前刀指巫瑾，侍卫长双手去捧玉玺，然而，他的手刚触及玺身，便倏地睁圆了双目，猛地将玺一扔！

玉玺滚落在龙行江山毯上，数不清的蛊虫从玺下散开，扑向侍卫们脚下！

侍卫们蹬蹬蹬的疾退，大惊之下谁也没留意巫瑾的那只手还擎着，说时迟那时快，巫瑾的袖内忽然涌出水般的黑虫，蜂拥着扑面而去！

殿前侍卫长的七窍里涌出血来，一倒地，老皇帝和巫谷太后便露在了虫群面前！

巫谷太后大惊，生死一瞬，她一把将刀掷向巫瑾，将车猛地推下御阶，而后拽着惊呆的巫旻躲进了御座后。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只听铛的一声，长刀不知被何击落，而车却带着老皇帝冲向了虫群！

虫群忽然逃散，仿佛惧怕车上的一般，绕开便扑上御阶上的侍卫宫、太后新帝。

巫谷太后拔下凤簪胡挥舞着，一边踢着虫群一边后退，中大叫道：“护驾！护驾！怀禄！给本宫杀了那孽……”

噗！

话音未落，一把长刀忽然从巫谷太后身前刺出，刀光森寒，血染凤衣。

蛊虫闻血涌来，噬咬着巫谷太后的血，她诧异地转过去，循着长刀的来处望向了身后那。密密麻麻的蛊虫爬上了她的脖子、面颊，她的双眼在群虫之间的缝隙倏地睁大！

怀禄？！

怎么会……

虫噬如千刀剐身，记忆似暗涌来，一波一波，击得五内翻腾，神昏血涌！

献策暗投、进献方士、控制皇上、把持宫闱……

巫谷太后忽然转过去，隔着大殿上的刀光剑影看向一，她的七窍里淌出血来，那刀从她胸前抽出，她却没有倒下，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那，至死未能合眼。

总管大太监怀禄突如其来的一刀惊呆了群臣，一队神甲侍卫掠到巫瑾身后紧盯着御座左右惨烈的场面，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暗招。巫瑾却跪在老皇帝面前专心地探着脉，仿佛刀光剑影、哀号惨毒皆与他无关。

这是他为诊脉诊得最久的一次，也是最无力的一次。

他脱下氅衣铺在沾满鞋泥与血迹的龙毯上，以风帽为枕，小心翼翼地让父皇躺了下来。他从袖中取出针来，老皇帝周围细如白毛的蛊虫快速地游回了他的袖中。

这些蛊虫是他送出玉玺时暗中放出的，当时他单手执玺，毒蛊经腕心聚在了玺下，谷氏等的心神皆在玺上，自然无留意到从他垂着的那只衣袖里偷偷游出护住父皇的医蛊。

父皇气空尽，脏象泻浊，已无回天的余地。他自幼研习医理，早已看惯生死，少有与阎王夺命之时，今却知夺也夺不过……可他仍盼着父皇醒来，父子相见，哪怕是最后一面。

巫瑾下针时手竟有些抖，九根金针刺那行将就木的削瘦身体里，他的额上竟出了层薄汗。刀光剑影离他远去，哀嚎叫骂离他远去，母亲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拼杀声不知何时落下了。

大殿上掌了灯，黑云压着殿宇，一道冬雷凌空劈下时，巫瑾收了针。

御座两旁，巫谷太后、左相盘川、皇后及殿前侍卫等皆中蛊毒而亡，新帝巫旻在生死一瞬将皇后推出，自己保得一命，被神甲侍卫生擒。

朔风灌大殿，腥风四。巫旻在尸堆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众臣跪在殿门张望着，谁也不知太上皇还能不能醒来，何时会醒。

暮青仍在原地立着，没有近前打扰，但她的目光并未落在老皇帝身上，而是落在巫谷太后身上。死虫散，但巫谷太后死前那震惊怨毒的目光却留在了眼中，她毙前的那一眼让暮青甚是在意。

这时，一声咳音在空阔的大殿上显得那么苍老悠长，仿佛一道自幽冥地底传来的还阳之声。

“父皇！”

暮青看不见巫瑾的神，却听得出他的声音亦悲亦喜，他待疏离，少露喜怒，纵是那诛心之择时，他也是缓步而去，改道之言近乎平静，而今他跪在父皇面前，终于难再压抑七。

老皇帝久未应声，他睁着空浊的双眼望着声音的来处，眼中有，却也无。

巫瑾的又一声父皇卡在喉咙里，朔风残烛，影飘摇，他忽然似一个无依之，怆然地弯下僵木的脊背，以额抵地，久不能起。

父皇不认得他了……

一年零两个月前，父皇拖着病体上朝钦点使臣诏他回国，而他却决定改道……当初若未改道，今父子相见，是否有不同的光景？

父皇！

巫瑾伏跪在地，碎瓷刺掌心，他却觉不出痛来。

“七郎。”这时，圣唤了一声。

这一声七郎如当年定时的娇唤，老皇帝空浊的眼底终于涌出了些许神采，他已经看不见了，只是循着声音的来处偏了偏，道了声：“你来了……”

当年一别，再未相见，这一声你来了时隔二十余年，圣极力忍耐，却仍旧涌出泪来，握住老皇帝的手，应道：“我来了。”

老皇帝神恍惚，过了半晌才想起早前的那一声父皇，他颤巍巍地问：“瑾儿？”

巫瑾抬起来，不顾此刻满手鲜血，握住老皇帝的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