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心想，如果他们都是一群疯子，想，可就困难重重了。

“我看不出，政府部门怎么能够说服民众，让他们相信这是一个骗局。”丽说。

“真的吗?你想想，他们是怎么让民众相信别的事的。他们会这样说服我们吗?只有我们把所有的财富都挥霍净了，我们才能安全，等到有那么一天，政府决定，那个时刻一到，顷刻之间，地球上所有的都被杀光。我想，他们绝对不会如此地愚蠢，就能让民众相信他们所说的事。不可能的，绝对不是这样，丽，他们很善于让别信服他们。他们只需要这样说，大机器运行不起来，而我们这几个已经有点神失常。”

“如果我们几个齐心合力地坚持讲述我们的故事，我不相信，别就会以为我们发疯了。不过你说得很对。或许我们应当首先花点儿力气找到某些证据。唯慨，当你回去之后，你会不会……会有什么不测?”

“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把我流放到高尔基城?那我也死不了，照样能活下去;在那里的海滩上，我体验过美好的子……不会有什么意外，我会安然无恙的。你和我之间，已经达成了一份相互安全条约，丽，你知道吗?只要你能活着，他们就需要我活着。反过来，当然也是一样，只要我能活着，他们就需要你活着。如果我们讲述的故事是真实的，他们必然很高兴，在我们苏联居然还能有这么样一个见证;无论把你流放到什么地方，最终，他们也会千方百计把你找回来。就像你们国家的民一样，他们总是千方百计地琢磨，我们亲眼见证的那些东西，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军事用途或者经济价值。他们让我们去什么，都无所谓。‘最有所谓’的，就是我们仍然还活着。这样我们就有机会讲话，就可以讲述我们的故事——我们五个，大家一起讲——当然了，必须要小心谨慎。起初，只向那些我们信得过的说。他们这些还会向更多的讲述。这样，事实就传开了。这样的传播方式，是任何也阻挡不了的。早晚有那么一天，政府就会承认，在正十二面体内，我们所经历的是真实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相互之间，就签下了保险单了。丽，对于所有这一切，我感到幸福。在我经历的所有事件中，这是最伟大的。”

“替我亲吻一下小妮娜。”唯慨就要登上飞往莫斯科的夜航班机，丽说了最后一句道别的话。

吃早饭的时间，丽问习乔木，他是不是感到失望。

“失望?去到那个地方”——他抬眼向上，仰望天空——“看到那些和那些物，还说是失望?我是一个孤儿，出生在红军长征的途中。我经历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得以死里逃生。有六年的时间，我就在长城的脚下，就在长城的影之中，学会了栽种土豆和甜菜，当地叫‘甜疙瘩，。从一出生，我就开始了翻天覆地、风云激的生活。我懂得，我体验过什么叫失望。”

“你参加过一个宴会之后，当你回到家里，他们没有欢庆你的归来，你感到失望吗?这不叫失望。我们只不过是在一场小小的遭遇战中，不幸失败。重新检查……检查一下兵力部署。”

他很快就要回到中国，行前，他已经同意，回去之后，不向公众讲述有关大机器所发生的一切。他回到西安，仍然可以管理考古发掘工作。秦始皇陵正在等待着他习乔木。他想要找机会看一看，这个真正的秦始皇和那个在重重隧道另一端见到的仿真者，究竟像不像，像到什么程度。

“对不起，请原谅。我知道，这样问……很不合适……很不礼貌，”丽犹豫再三，说出这话，“事实上，我们中间，只有你一个，所遇到的是……是一个……请问，在您的一生中，难道没有什么，你曾经，过吗?”

丽心想，要是能把问题表达得更为委婉、更为妥当一些，岂不是更好。

“我曾经过的，都离开了我。从记忆里消失了。我看到20世纪的帝王们，你才唱罢我登场。”他平静地回答，“我渴望有这样的，谁也不能随意修改饰、谁也不能随意贬低夸大、谁也不能随意压制废黜、谁也不能随意平反昭雪、谁也不能删除抹掉。历史上，只有很少数的几个不能被随意抹掉。”

他注视着餐桌桌面，手里拨弄着茶匙。“我把我的一生都献给革命事业，无怨无悔。可是我丝毫也不知道自己母亲和父亲的况。我对他们毫无记忆。你的母亲还活着。你还记得起你的父亲，还能再次找到他。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多么幸运。”

对于戴维，丽感觉到她有一种痛苦，丽发现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丽认为这只不过是因为本来应当受到工程项目领导层和政府的欢迎，结果反而受到怀疑，从而产生的一种反应。戴维摇摇加以否认。

“是不是相信我们，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核心的问题在于这次的经验本身。一种观念的转换。丽。我真的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是真实的。回到北海道这里，第一个晚上，我梦到了，我们的经历只是一个梦。你想像得到吗?可是那不是一个梦，那不是梦。是的，我很悲痛。我的悲痛在于……你知道，在这么多年之后，我能再次找到萨润达，在那里，我满足了一个一生的愿望。他和我记忆中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差，就像是我梦见他那时的样子一样。可是当我真的见到了他，当我看到一个模拟得如此确到位的仿真品的时候，我懂得了：这份是宝贵的。只是因为，这个被夺走了，只是因为，我为了他，我所放弃的东西太多了。再也没有更多别的什么了。这个男是一个傻瓜。与他在一起十年，也许，还不如和他离婚。也许可以一起生活五年。我太年轻了，我太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