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城门开，城外的百姓开始进城，赚取一天的开销。粮食、猪、蛋、木料……乃至工，现在长沙有着无限的商机，只要你有物资或是有力气，在这里都很容易找到赚钱的机会。

曾光之，对于长沙城来讲，确实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像是一些店面在骚中被烧毁，一些大户及中产之家遭到抢劫，还有不少无辜百姓送了命。但就大的方向看，其造成的坏充其量也就是一次土匪进城，不至于伤筋动骨。

官兵出现的及时，那些江湖以及趁而起的骚动者还没来得及大闹，就被官兵给打压了下去，于城市的坏不算十分严重。加上官府早就有了相关预案准备，曾光被拿之后，立刻就有衙门着手整顿秩序，以铁腕手段打掉几个局中冒出来的帮派，再把市面清理一下，发放了些救济物资，对于遭到坏的家予以赔偿，三两间市面就恢复了正常运转。

市内的骚打砸早已经停止，反倒是因为这次的变，衙门加强了治安控制，街巡兵衙役比照平时增加数倍，治安变的更好。这些执法者本身也因为顾忌张嗣修等读书，不敢像平一样吃拿卡要，对于这些小商贩来说，这个时间段反倒是做生意的最佳时机。

一支近百的队伍，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的长沙城外。这队伍员众多，其服色也比较驳杂，既有书生也有农夫、小商贩之类，甚至还包括了一些。

不同身份不同职业者，居然混在一个队伍里，相处还十分融洽，让守门军都觉得异常诡异。几互相使个眼色，便有悄悄去呼叫支援，守卫则握紧了手上长枪，盘查的也格外仔细起来。不过这种严格维持的时间并不长，警报就宣告解除。

岳麓书院的山长齐墨轩亲自迎接这支队伍进城，这比任何路引都好用。读书在民间的地位本来就高，岳麓书院山长，更是读书中翘楚，那些排队等候检查的百姓，都自发为书生让路，生怕自己弄脏了老山长的衣服。

守城军官曾在书院里旁听过两次课，在军中就被一堆大兵称为秀才，地位比普通丘八高的多。见了山长远远就跑过去磕行礼，比见到自己长官都要亲切。

齐墨轩实际记不住他的名字，但还是装做很熟悉的样子与他打了招呼，又拉他起来，介绍着自己身后的客。那是个五十几岁的老者，一身巾袍半新不旧，上面还有几处补丁，看穿戴，像是个乡村里教私塾的老学究，可是仔细看去，却能发现这老绝非凡夫俗子。

在他身边，是两名中年的书生，可是在老身后，则是个胸前袖子上布满油污的高大屠夫，而在屠夫旁边，居然是个浓妆艳抹的，一看就知是那乡村野店的粗鄙。

这些不同身份地位的站在一起，本来充满了突兀感，可是因为这老的存在，却让一切显的那么自然协调，丝毫感觉不出哪里有问题。这些之间彼此看着的眼神也极为随意，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没认为自己不该和其他在一起。

看着守门军官那里发愣的模样，齐墨轩笑道：“这位便是夫山先生，来我们长沙讲学了。今天且先让夫山先生好好转转，三之后，岳麓书院正式开讲，你也可以来听。”

守门军官张大了嘴，结着道：“这……这便是夫山先生？小的……真能去听讲？”

所谓夫山先生，自然就是原名梁汝元，后因联合蓝道行弹劾严嵩，不得不改名避祸的何心隐。虽然他初颜门后又门出教，自立门户，但是在民间的风评并不差，其名号及受欢迎程度，也不在其师之下。

何心隐在实践中强调以“会”这种结社形式，组成互帮互助团体，湖广江西两省士农工商中都不乏这一主张的拥护者，这名小军官早就听过其大名却是第一次见。一想到自己面前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何夫山，心狂跳，呼吸变得急促，兵器早早的扔到一边，依旧觉得手足没地方放，怎么样都体现不出自己对这位先生的敬仰之。

何心隐这时走上前来，含笑打量着这名年轻的军官，神色极是和善。“为什么不能呢？老朽不过是乡间一老农，蒙齐翁不弃，允我到岳麓书院胡言语几句，谁愿意听，自然都欢迎。所谓有教无类，只要一心向学，谁来我都欢迎。”

齐墨轩道：“这次夫山先生到长沙讲学，可是齐员外亲自邀请的，亦是我长沙近十年来，文坛最大盛事。连周边府县的学子，也都要来听讲，到时候你要早些来，占个位置。”

军官不停点着，忽然问道：“夫山先生，您为什么不早点来。今年好多都去京里赶考了，如果您早一些或是晚一些来，他们也在长沙，不是也能听您讲学么？”

何心隐笑道：“你这话问的好，其实这个时间，是我故意选的。我在家乡讲学，只找农闲之时，为的就是让田间耕作的农夫，也有时间来听课又不至于因为听讲而误了天时。于城里讲学，则是挑学子们最有闲的时候，不要让他们为了我，误了学业。之所以挑现在，也是因为对学子而言，这个时候是最清闲的。想要求功名的，都去考会试了，今年又没有别的考试，他们可以有时间安下心来听我讲的是什么，分析我这老讲的对不对，择善而从。我所讲的道理，乃是百姓小民的道理，不是科场上的道理，那些想要功名的听了也没用，我也就不误他们的时间，他们也别来脏了我的课堂。你看……这些都是来随我听讲，也有讲学的。”

他指的，就是那些屠夫、农民甚至还有伎。那军官看的目瞪呆，“他们……也能讲学？”

“当然了，上古时皆可为尧舜，何以这些就不能讲学？这天下便是从太极中来，而心就是太极。只要我们的心中无垢，便没有高下之别。他们与我一样，都能严守自己的本心，如何不能讲学？其实你也跟他们一样，到时候可以来讲一讲。”

“我……不行不行，我讲什么？我是个老粗，只晓得拿刀杀，能讲出什么来？”

“百姓的道理，就是圣贤的道理，只要守心如一，你便是尧舜。”何心隐在军官的肩上拍了拍，“我在岳麓书院等你，记得一定要来。”

军官涨红了脸，下意识地点着，吩咐部下让开道路，将这一行放过去。直到队伍渐渐消失，他的脸依旧通红，不住自言自语道：“我也可以是尧舜……”

走在街道上看着喧嚣的街道，衙役巡兵的数量明显比平时多出若倍，民夫苦工推车担担将各项物资运进来，被烧毁的铺子那里，已经有工在忙碌着重建。

何心隐身边的跟随者里，百工皆有，不少指着那些施工者，评论着他们的手艺，或是说着这些工料价值几何云云，谈的都是市井之语，并没有多少学问。可是何心隐并无不满神色，反倒与他们津津有味的流着，让所有都觉得自己言之有物。

走出一段路，齐墨轩才道：“夫山兄，数年未见，你还是与当初一样，与百姓打成一片不分彼此，若不说明，谁也不知，你竟是当年劾去相的第一功臣。”

“这话不敢当。若说当之功，内仗蓝道友，外赖徐文贞，我不过是个穷书生，奔走出力，往来联络，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功劳。即使丹阳邵大侠，他的功劳也比我大多了，可惜……斯已逝，不必多提。”

丹阳邵芳侠名动于四海，数年前死于张居正手，何心隐与张居正由友而成敌的往事，齐墨轩也心知肚明，此时听他提起邵芳，心知是暗指张居正，只好叹气道：

“是啊，邵大侠那一案，说起来冤枉的很，他自有昭雪之时。只可惜已经去了，昭雪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