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甲子是有了。”她分出五只灰陶碗，接过柳眉手中的葫瓢，舀水一只只冲洗。

“老家，我来吧。”柳眉接过她手里的活儿，手翻了几翻，便将碗冲洗净，随后给胥姜抱去。

“您二老高寿。”便是养在京中的老太君们，都少有这般长寿的，胥姜笑道：“今吃您的茶，正好沾沾福气。”

“哎哟，这乖，真可疼。”老上前摸了摸她的，随后去水桶旁揭开一块布，提来一只竹筐，“船上没什么好东西，这都是你阿翁去山里摘下来的，别嫌弃。”

长者赐不敢辞，胥姜没客气，欠身接过了。

那是一篮野果子，有羊桃、木通、嗉子、酸枣、板栗、橡实等等，都是山里的时令野味儿。

“怎么会嫌弃，好久没吃过这些东西，可想得紧。”胥姜捡出几个板栗、橡果，拿一旁的压船石给砸开子，扔进炭火里，不一会儿香气便窜出来了。

老见她是个会吃的，便知她不是表面客套，更喜欢了。

胥姜选了个炸的木通，递给柳眉，“眉姐，尝尝这个。”

“这叫什么？”柳眉哪里见过这个，接过后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还挺香。”

“这叫木通果，很甜的。”胥姜也选了一个，掰开来朝那白白的咬了一大，嚼了一阵，便朝着船外‘噗噗’吐籽儿。

柳眉看得有趣，也不禁掰开来咬了一。

甜是真甜，籽儿也是真多。

胥姜吃完一个，又选了几只让柳眉拿去给单伯他们吃。

“我年轻时候也吃这些果子，如今老了，便受用不住了。”胥姜让挪出马扎，扶着老坐下。老捡起一只羊桃，反复揉捏半晌，才撕开毛皮，挤出里的绿尝了一，随后被酸得眯起了眼睛，“摘回来吃不了，多也是送，有时送也送不出去，便烂在篮子里了。”

“阿翁也不吃？”

“他年轻时候就受不住，向来是不吃的。”老将羊桃皮扔进火炉，眼眸映着火光，柔和得不像话，“他是个死脑筋，就记得我年轻时候，也不管眼下吃不吃得来，每每进山就要带一篮子回来。”

胥姜光听这话就甜滋滋的，“或许在阿翁眼中，您一直都是那个吃野果子的小姑娘。”

老盯着那篮五彩缤纷的野果，眼眸中浮起一抹神采，随后自野果中选出一挂红彤彤的嗉子塞到胥姜手里，怜道：“这是谁家的儿，怎么这么会讨喜欢？”

胥姜两眼弯弯。

吃完嗉子，水也沸了。

胥姜开始分茶，她揭开就近的一个茶罐，浓郁的野菊之香霎时盈满鼻尖，“好香啊。”

“也是你阿翁去山里摘的。”

野菊采的是将开未开的黄花苞，胥姜捏了一颗，茶而脆，不是晒的，“这是用石烤制过么？”

老点，“船上湿，只靠晒，放不了多久就会返发霉，烤过能放久些。”

野菊烤制不能用明火，先将其洗净蒸制，再晒得半。然后将洗净的河卵石，铺放进锅中，待烧至滚烫后撤火。再将花苞置于石上，借余热慢慢炙烤，如此才不会将花烤焦，且还能保留花香。

沸水碗，不消片刻，便出了金汤，老用碗盖将其盖住，然后依次将其放托盘内。柳眉将茶端至船尾，待单伯揭开碗盖，那半开的花朵，已散开金丝，起伏于茶汤之中了。

他闻了闻，赞道：“好香。”

老翁朝他笑了笑，随后抬手示意他尝尝。

单伯端起碗尝了一，味道清苦，待茶汤消散于脏腑，又返出一味甘甜，他赞了一声“好。”，又连喝了几。

两名护卫见他喝得欢，也端起茶往嘴里灌，顿时被苦得皱起眉。

单伯‘哈哈’大笑，随后说道：“这是还没到‘受苦’的年纪呢。”

老翁闻言，也不禁张了张嘴，无声地笑出‘声’。

胥姜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声对老问到：“阿婆，阿翁的嗓子是怎么回事？”

老笑容淡了些，叹道：“是在成亲前一年，参加下元节祭神，船翻了撞到利石上碰坏了。”随后她又笑道：“为此还差点悔婚，不过被我给打回来了。”

想起的下元节祭祀确实凶险，老翁翻船，能保下一命已是大幸。

“不会说话也没什么，少些吵闹，清净。”老将另一只茶罐抱过来递给胥姜。

胥姜揭开一闻，茶香幽幽，使心旷神怡，她吸了一气，只觉得脏腑都清透了。

“这便是相思茶？”

“嗯。”老见胥姜掏茶，嘱咐道：“少放些，这茶醉。”

“醉？”胥姜倒是更好奇了，将自己那碗又多放了一撮。

茶水泡开，成浅碧色，胥姜招来柳眉，将她的那碗递过去，随后才端起自己这碗来喝了起来。

初尝浅淡，复渐浓酽，味道并不苦，却在划过喉舌后，留下些许涩感，待泡喝完，甘甜与涩意绞上来，牵肠挂肚，让欲罢不能。

她忍不住又冲了第二碗。

“好茶。”胥姜叹道：“我也算品茶无数，竟从未听说过有这一味茶。”

老道：“因为这茶独我这儿有，别处都喝不到。”

“可您不是说，这茶是一对有种在黄堆山上的么？”胥姜对上老清亮的眸光，随即恍然大悟，“是您和阿翁种的？”

老含笑指着对岸的一座山说：“那就是黄堆。”

胥姜望向那座山，不禁心澎湃。

忽地，两声号子自江岸响起，众循声望去，却见两艘渔船自下游撑上来，了码。

“渔回来了。”

单伯等也从船尾穿了过来，“是方才打渔那两。”

护卫道：“走，去看看。”

胥姜也起身跟了上去，却不知为何胸有些发慌，随后脚下也跟着飘忽了，她本以为是船被水波冲晃，却在一栽下船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醉茶了。

“哎哟，天老爷！”

胥姜的脸砸进沙中，身后传来柳眉的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