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咬住杜回，无论作弊一事是真是假，必定引起轩然大波。再加上有心之煽风点火，待舆论一起，杜回即便长百张嘴，也辩驳不过来。

所以即便他们知道赵秀心怀不轨，即便他们处处防范，只要此局一开，杜回便再也脱不了系。

因为谁也想不到，赵秀好不容易考中探花，会自毁前程去攀污一个国子监司业。此事对于不明就里的来说，过于匪夷所思，所以他们顺理成章地便会去相信赵秀的话，认定杜回舞弊。

想通此关节，胥姜恶狠狠道：“这赵秀就是一条疯狗！”

以自污而污，无异于同归于尽，此简直丧心病狂。

楼云春安抚道：“幸而杜大自身清正廉洁，也幸好你拒绝替江孤刊印集子，让他们抓不住把柄，才给杜大留了余地，他如今看着凶险，实则并无命之忧。”

“可他的仕途和清名却就此毁于一旦。”胥姜不由得哽咽。

杜回品高洁，且极看中清誉，从今往后却要被戳着脊梁骨骂，这让如何不恨。

楼云春少有见胥姜流露出脆弱。

次是因江孤出事她回来晚了，得知他冒雪满街找后偷偷哭了，第二次是胥十二找上门，她提起往事之时，颤抖而不自知的手，第三次便是眼下。

她次次不经意流露出的脆弱，次次都穿他的心。

他放柔语气，开解道：“眼下只要保住命，待尘埃落定，便还有洗刷冤屈，东山再起的可能。”

“我知道，我只是替他不甘心，又恨自己什么也不能为他做。”就像当初她什么也不能为师父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难。

他耐心安慰，“曾追来找过我，说你替他出了主意，让他宴请士子，声讨赵秀替杜大鸣冤，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胥姜脸色稍霁。

楼云春继续与她剖明局势，“杜大于国子监任职这么多年，在学子们中声望颇高，只要有振臂高呼，定会有出来为他说话。再加之此事关乎士族与寒门之争，朝中寒门出身的朝臣与待考士子，即便为了自己，也会站在他这边。届时，我与父亲联合其他大臣上奏求，至少能保他不被罢黜为庶，只要能保住官身，他往后便还有复职的可能。”

得知杜回能保住官身，胥姜心安定不少，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随即又问道：“那袁先生呢？”

“袁大虽会被牵连，却因与此案没有直接系，后果不至于像杜大那般严重，至少能留在国子监。且圣也不会让国子监连失祭酒与司业，让心怀不轨之有机可乘，眼下，既已失杜大，那无论如何也会保下袁大。”

楼云春顿了顿，继续道：“另外，还有胡煦，只要胡煦明能通过殿前考核，证明袁大并未徇私，他便能脱去大半系。”

“且他们一开始想的便不是坐实诬告罪行，而是以此为借来挑起纷争，动摇士子们对国子监与礼部的信任，不会对二穷追猛打。”话至此处，楼云春眼神变得晦。

眼下士族们上奏的折子，明面上是弹劾杜回和袁祖之，暗地里却在胁迫圣上将主理科考之权归还吏部。此举已触圣逆鳞，冒犯了皇权天威，也使这桩科举舞弊案，转为士族与皇权之争。

相较之下，袁祖之与杜回下场如何，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胥姜叹道：“也幸得有胡煦，不然此次赵秀的目标，便是袁先生了。”

因胡煦高中状元，赵秀要诬告袁祖之漏题便没那么容易，而杜回门下的曾追因今年未参加科考，不易自证，所以才让其有机可乘。

杜先生受这一遭，可谓是时也运也。

楼云春暗暗压下那一丝不合时宜的酸味，揉了揉她的手，再次叮嘱道：“此事已成定局，再怎么忧虑也无济于事，你安心回肆里等消息，其余的你不要管。”

胥姜思忖片刻，还是将今去木府之事告知了楼云春，“我……方才去了木府。”

楼云春盯着她，一时冒不出来话。

胥姜忙道：“我没能进门，也没能见到木家，后来见木大回来，怕被他身旁的眼线发觉，便走了。”

看来没见到，她竟甚是遗憾。

胥姜见他气闷，忙拉了拉他的手，保证道：“你放心，我不会再去了。”

且见今这景，即便再上门，也是见不着的。

气不过她几句话的功夫，楼云春心便软了，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沉声道：“安分呆在书肆，等我回来。”

胥姜乖巧点，“知道了。”

他不舍道：“我进去了。”

“好。”胥姜送他至门前。

楼云春看了她一眼，才朝庭内走去。

直到楼云春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胥姜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正要离去，却不经意间对视两名守卫按捺着激动的眼神，胥姜一呆，登时跟接了几块火炭似的，扯着驴子慌慌忙忙地跑了。

云销雨霁，辰光万丈。

胥姜准备妥当，等梁墨一来，便将书肆给他，骑着驴便朝泰康坊去。

想着昨楼云春叮嘱的话，她暗道：自己只是去看看况，绝不出面参与。

到了泰康坊，还是那条街，还是那座酒楼，还是那群看热闹的坊众。

胥姜混其中，随众抬望去，只见曾追犹如天降之神兵，气势昂昂地站在二楼挤满的廊道上，手中还拿着一面锣。

他抬手“哐”地一敲，随即开骂：

“赵秀，为继圣书局之伥鬼，士族门阀之走狗！尔折风骨以侍权贵，弃忠义委于佞，枉负诗书之才，愧读圣贤之书，如此寒门之败类，世皆可唾之！

今尔以诳言污司业之清明，自毁功名以害新制之公正，企图翻覆天地，其心之歹毒应遭天诛！其德之败坏应为地灭！

尔惜为乡试之经魁，今为新科之探花，诗书、考卷、文章来去皆有考证，今却以愚钝为由，强诬杜司业漏题，却是函矢相攻、鬻茅誉盾。

吾乃蜀中曾追，乡试解元，为杜司业得意门生，本有望高中，却因存折桂之志，方拜于杜司业门下潜心求学。

吾铭记司业之教诲：学当以立德，谋大道先立其身，修大德福乐无穷。

如此良师贤臣，岂是那徇私舞弊之？

且尔为木淙也之门生，自有师门，与吾师非亲非故。屡次登门，皆是不请自来，脸皮之厚非常能及也。

尔诬告吾师徇私漏题，敢问徇何之私？俗语云：亲疏有别。有吾半子门生在此，舍吾就尔，岂非本末倒置？

尔上欺昭昭青天，下辱凄凄寒士，为桐城之奇耻大辱也！想尔桐城之亲族，惜才之功考，皆因尔之邪心，惭愧天地祖宗，尔还有何等颜面苟存于世？”

哐——

随着又一声锣响，胥姜振臂高呼，“骂得好！如此不仁不义、险狡诈之徒，该当此骂！”

楼云春的叮嘱，此时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