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赵阳。”

葬岗的雾气裹着腐臭，黏在皮肤上像层湿棉絮。赵阳的粗布鞋陷在烂泥里，每拔一步都带出半截白骨，他死死攥着林婉儿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手腕上的黑绳烫得厉害，像条烧红的铁丝。

“师父到底去哪了？”他的声音发颤，眼角的余光瞥见左边的土坡上，有棵歪脖子树，树枝上挂着件烂的红棉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个吊死的小孩。

林婉儿没回，手里的桃木剑在雾里划出淡淡的白痕。她的月白短褂已经被泥水污染，露出的小臂上有道新鲜的划伤，是刚才被坟的荆棘划的，血珠渗出来，滴在地上的瞬间就被雾气吞噬。“别说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雾里有东西在听。”

两刚走出葬岗的范围，雾气突然淡了些，露出条青石板路。路尽蹲着个黑影，斗笠压得很低，道袍的下摆沾着泥——是李承道。他面前摆着个碗，碗里盛着些暗红色的体，正用根树枝慢慢搅动，体里浮着些细碎的墨渣。

“师父！”赵阳刚要跑过去，被林婉儿一把拉住。她指着李承道的影子，那影子在月光下竟比本长了半截，影子的手正往碗里扔着什么东西，细看之下，竟是些指甲盖大小的脸。

李承道缓缓抬，斗笠下的脸在月光里泛着青白，嘴角挂着丝诡异的笑：“你们来了。尝尝这墨？赵老板新炼的，用了王举的心血，甜得很。”

林婉儿突然甩出张黄符，符纸“啪”地贴在李承道眉心，却被他抬手拍碎。碎纸飘落的瞬间，赵阳看清了——师父的眼睛是黑的，整个眼白都被墨色填满，像两不见底的墨井。

“是墨魂附身！”林婉儿拽着赵阳往后退，桃木剑横在胸前，“他刚才在铺子里沾了血墨，被冤魂缠上了！”

李承道站起身，树枝从他手里掉下来，进泥地里，枝桠上突然冒出无数细小的根须，扎进土里的瞬间，周围的坟开始震动，露出底下埋着的棺材板，板上用红漆写的字已经模糊，隐约能认出“赵”“灵”等字眼。

“十年了……”李承道的声音变了调，像有无数在他喉咙里说话，“你们以为烧了契约，就能躲过去吗？”他抬起手，掌心竟渗出暗红色的墨汁，墨汁滴在地上，立刻凝成个小小的“灵”字。

赵阳的黑绳突然炸开，烫得他惨叫一声，手腕上留下圈焦黑的印记。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地上的“灵”字上，那字瞬间活了过来，像条小蛇，朝着李承道爬去。

“你的血……真香啊……”李承道的脸开始扭曲，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爬，鼓起条条青筋，“赵家的血脉，最适合当墨引了……”

林婉儿突然咬舌尖，一血在桃木剑上，剑身在月光下亮起红光。她冲到赵阳身前，剑尖指着李承道：“冤有债有主，附在我师父身上，算什么本事！”

李承道（或者说附在他身上的东西）笑了起来，笑声里混着小孩的咯咯声：“我要他偿命！十年前他收了我爹的钱，画了假的镇魂符，看着我被扔进墨缸里熬……”他的脸突然变成赵灵儿的模样，双丫髻上沾着墨汁，眼睛是两个黑，“你知道被滚烫的墨汁浇在身上是什么感觉吗？皮会像纸一样皱起来，骨缝里都渗着朱砂的腥气……”

赵阳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那是今早他在墨铺地上捡到的，半块摔碎的血墨，墨锭里嵌着点布丝，是红色的。“你是……赵灵儿？”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墨里的布丝，是你的棉袄？”

赵灵儿的虚影愣了愣，黑的眼睛盯着赵阳手里的墨锭，突然尖叫起来：“还给我！那是我的！我爹说只要炼成血墨，我就能永远陪着他……”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周围的坟开始冒出血水，顺着地势往赵阳脚下流，“可他骗我！他用我的血换了钱，给你买了新衣服，送你去学道……”

林婉儿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看向赵阳：“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认识赵德发？”

赵阳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我……我小时候确实住过赵家村，我叔公（赵德发）总给我送新衣服，说我爹娘死得早，让我好好活着……”他突然想起什么，“有次我偷听到他跟吵架，说什么‘用灵儿换的前程，不能毁在阳儿身上’……”

“所以你早就知道！”赵灵儿的虚影突然扑过来，指甲刮过林婉儿的桃木剑，发出刺耳的“滋啦”声，“你穿着用我命换来的衣服，住着用我血换来的房子，现在还要帮着那个骗子道士来镇压我？”

血水里突然冒出无数只手，抓住赵阳的脚踝往地下拖。赵阳低一看，那些手的手腕上都戴着红绳，和他原来的那条一模一样。“不！我不知道！”他拼命挣扎，却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脚踝往上爬，凉飕飕的，像条蛇钻进了裤管。

林婉儿的桃木剑突然被一大力弹开，她踉跄着后退，看见李承道的手里多了张符，符上的朱砂正在流动，慢慢组成个“镇”字。“师父！”她又惊又喜，“你醒了？”

李承道没说话，只是把符往赵阳顶一贴。符纸刚碰到赵阳的发，突然“轰”地燃起绿火，赵阳惨叫一声，身上冒出黑烟，那些抓着他的手瞬间被烧成灰烬。赵灵儿的虚影被绿火退，发出凄厉的尖叫：“假的！又是假的镇魂符！你跟我爹一样，都是骗子！”

李承道突然出一血，血溅在符纸上，绿火瞬间变成红色。他指着赵阳，声音嘶哑：“快走！去……去城西的城隍庙，找那里的老道士，他知道镇魂珠在哪……”

“师父！”林婉儿想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李承道的眼睛慢慢恢复清明，却迅速蒙上死气，“告诉老道士，十年前的债，我李承道认了……”他突然抓起地上的半截血墨，狠狠按在自己眉心，“灵儿，要报仇，冲我来！”

赵灵儿的虚影发出不似声的尖叫，猛地扑向李承道，两瞬间被血雾包裹。林婉儿拽着还在发愣的赵阳，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李承道痛苦的嘶吼，混着小孩的哭喊，还有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

跑到城隍庙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城隍庙的朱漆大门掉了半扇，门楣上的“城隍庙”三个字被用墨涂过，隐约能看出底下是“赵府”两个字。林婉儿踹开门，里面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凉气——

供桌上的神像早就被砸烂了，碎木片堆里，躺着个穿道袍的老，胸着支毛笔，笔尖还在滴着暗红色的墨汁。老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塞着团红布，红布上绣着的八卦图，和墨铺黑陶瓮上的一模一样。

赵阳突然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老他认识，是去年给他批过命的城隍庙老道，当时老道还说他“血脉特殊，是镇魂的好材料”。

林婉儿走到供桌前，小心翼翼地抽出老喉咙里的红布。红布背面用血写着几行字：

“血墨成，冤魂醒，

赵家血，镇灵根。

十年约，一命偿，

镇魂珠，在墨心。”

“墨心？”林婉儿皱起眉，突然想起墨铺货架最高层的黑陶瓮，“难道镇魂珠被藏在血墨的核心里？”

赵阳突然指着老的手，声音发颤：“他手里……有东西。”

老的右手攥得紧紧的，指缝里渗着墨汁。林婉儿掰开他的手指，里面是半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个“启”字，边缘处有个小小的缺，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启？”林婉儿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