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以为赤餍瘟没那么快发。

但话眠还是猜错了。

不过才一个夜晚，一出府，镇上便只剩了嚎啕声。

话眠诧异，河洛镇四年前的疫病竟然来的这么凶猛。

只短短一个夜里，就已死了十几。

天刚蒙蒙亮，她踏出府的瞬间，便觉镇上不对劲。

长街上横着几具尸体，白布只盖到胸，露出的手青紫发黑；远处药铺门排起长队，哭声、咳嗽声、嚎啕声混在一起。

原本安稳的河洛镇似乎成了间地狱。

“怎么会一夜发……”她喃喃，脚步踉跄地跨出门槛。

鼻尖充斥的再不是河洛镇特有的药香，而是令作呕的腐腥。

离风府不远处的拐角，一个老汉正抱着小孙子哭喊，那孩子面色赤红，呼吸急促，偶尔咳出两声。

话眠想上前，却被旁边风洛死死拽住袖子：

“别过去！这病碰不得！”

风洛的话还未完，那小孩的哭声已经戛然而止，断了气。

古有书记载，赤疫忽起，旬之间，巷无行，户无炊烟。

若不是已身在局中，话眠都要觉得那些只是夸大其词。

“郎中啊！救救我孙子吧！”

河洛镇从这刻起，再不似往那般安详。

话眠心下一凉，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不知贺方究竟何时才能制出救命的药。

即使知道这些并不是当下所发生的，但她还是心惊跳，没有能真的在这种况下独善其身。

“风洛，我想去槐树巷子，找贺方问药！”

话毕，她也不等风洛回应，提着裙子匆匆往贺家跑去。

之前来过一次，现在已经轻车熟路。原本安静的巷子也与其他地方变得一样。

到处都是哭叫，虽然巷子里还能隐约闻到药香味，但谁都知道，这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贺家还是一如既往的，但这次，她也顾不上什么礼数，手往那木门上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贺家院中放着几个炉子，炉子上正咕噜噜的煮着药。

“贺方！”

话眠未进门，声音先到。

贺方守了他娘一整晚，一夜未合眼。

贺母吃过阮芜味的药丸后，虽不发烧了，但也只是暂时吊着气。

等药效过后，还是会因为赤餍瘟死去。

贺方本就有些心力瘁，这会听到外面有喊他的名字，倒是神了片刻。

他从里屋掀帘出来，脸色比纸还白，眼下一片乌青。

“话姑娘？”他声音嘶哑，带着整夜未眠的沙粒感，“你怎么来了？”

“外……”

话眠刚开，巷尾又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她指尖一颤，把余下的话咽回肚里，改道，“镇上死了好多，你可知道治这病的法子？”

贺方苦笑，侧身让出半步：“法子？我若知道，定会先救我娘了。”

说话间，风洛也推门而进，刚巧听到他这句话。

他反手合上门，先是为话眠戴上一块帕子遮住鼻，才转身看向贺方，疑惑道：

“你娘也染上赤餍瘟了？”

贺方面色更差了，沉着脸点了点。

“二位来不会就是要问我这件事吧？我没有法子，二位赶紧走吧。”

“你真没有法子？一点都没有？”话眠是不太信的，店小二明明说过，就是贺方给的药，才救了全镇的。

“你是不是还在找办法？只是还没找到？”

话眠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贺方实在是架不住话眠的追问，连连摆手：

“我真是没法子，我不过才看了几天医书，镇上那些行了大半辈子医的都没法子，你要我有何法子？”

“我若真有那本事，何至于还要去求阮芜！”

他有些恼，一激动又将阮芜的名字道了出来。

意识到这点后，他又连忙捂住嘴，眼里空白了片刻，随后赶忙挥手赶。

话眠见他如此，一下就想明白了。

或许救了河洛镇的根本就不是贺方，而是阮芜。

贺方只是顶了阮芜的功劳，成为了河洛镇德高望重的贺药师。

那阮芜岂不是太憋屈了。

话眠心猛地一坠，若真相如此，阮芜何止憋屈？

她连命都可能押上了，最后却只成全了“贺药师”这三个字。

话眠心下顿觉不适，出了贺家院门直奔不问山。

可她前脚刚出贺家，连巷子都没拐出去，就听巷外传来一阵打杀声。

那声音格外耳熟。

“你别拦我，镇上这病起的怪异，若不烧了这些尸体，一传十，十传百，只会没完没了！”

话眠脚步一顿，整个都神了几番，这声音，不就是连秋嘛！

好嘛，总算是凑齐了！

她加快脚步拐出巷，风洛急急跟在她身后，帕子捂着脸，看不清表，但一双眼却直直盯着话眠急促的背影。

拐出巷后，便见连秋身着一身官服，手持火把，腰间横刀未出鞘，正被一个白发老妪死死抱住腿。

老妪涕泪齐流，指着地上用席盖了一半的尸体哭喊：

“那是我儿啊！他还有气，你们就要烧他，简直是丧尽天良了！”

连秋的脸还是那张脸，但却冷硬了几分。

“松手！”他硬着嗓子，“镇上有令，凡染病死亡者，即刻焚毁！”

老妪一声哭喊，连秋甩开她的手，命将她拖走，接着，又差在那具尸体上泼上烈酒，一把火下去，尸体被火烧的噼啪响。

酒味混着体被烧焦的腐臭冲上来，熏的话眠连连作呕。

“没天理了，当街烧了！”

方才被拖开的老妪见自己连儿子的尸身都没留下，连哭带喊的就要往那群官差刀上撞。

“婆婆，染了病的尸体是断不能留的！”

“往年也有地方发过疫病，就是因没有妥善处理尸身，才会导致有些地方整村整村的死。”

连秋虽对那老妪脸色微缓，却仍不退让。

“现今如何救治这病的法子还未有结果，若是再留着这些尸身，那河洛镇不出几便会尸横遍野，整个镇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话毕，连秋带着身后那群便要走，却正好对上话眠的视线。

他皱皱眉，将腰间的佩刀往后提了提。

“话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