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内嘈杂，不止一个。

男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哥，这劳什子亭长没什么好做的！还老得罪！有了这次机会，要不你就与他们直说了！”

“你还真是个蠢货！”吕雉骂道。

“大嫂？朝廷的约我们辰时相见，我们岂可耽误良机！”

吕雉道，“良机？那当官的要我们押送的是三晋贵族。这里面出了差错，你有几个脑袋拴在腰上？”

“大哥，我们不能错过去咸阳的时机啊。”

她将木牍重重一磕，“秦律连坐，错一步便是族诛之祸！“

“别吵！”

此句一出，方才屋内的声音小了不少。

许栀一顿，停住脚步，门栓传来响动。

门廊影里立着个戴竹皮冠的中年男，顶的月光，身周飒飒的细，给了某种氛围的加成。

月的冷光涌他的袖子，风吹动，粗麻衣襟半敞，露出蜿蜒的旧疤。

同样隆准之貌，却是与嬴政完全不同的气场。

他发觉门外无，满脸狐疑，眼里又掠过一丝察觉的意味。

须臾之间，他笑了起来，冲里面的两道，“你们吵什么？这个可靠？这可难说啊。”他顿了顿，看向屋内的，“娥姁你说，当初咱们已经答应了别，跟着家离开沛县，我们就该一直做家吩咐的事。咱们还有得选么？”

“…那依大哥的意思，这事儿我们还要做？”

他望了眼外面已渐明了的天，看了良久，笑着解下腰间木牍，又随手一抛，半两在案上蹦跳着发出空响。

“等朝中来了再说。”

刘邦两句疑问，便在笑谈之间就化开了吕雉与卢绾的不快。

色之上，月色凝落，她示意他们离开。

走出一里多，许栀这才上马。

“…公主，刘邦一卒吏，有些畏手畏脚啊。”沈枝道。

她朝她和李贤笑笑，“他这是要演给我们看的。”

许栀警惕先导视角附加在这些历史物身上的判断，她无法忽视这种非凡的言语技巧。

这一边，刘邦看着马蹄印记若有所思。

卢绾还有些愤愤不平。

刘邦自言自语道，“我们一没钱，二没权，三无才外露。那郡监放着他们秦不用，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催促我们去揽这差事？”

“大哥，那李大是看重你啊。”

刘邦没理，而是在思考。

卢绾续言，“之前他不是还托付我们照看他那个弟弟？”卢绾压低了声音，笑着说，“说来咱们楚但凡耳朵灵的谁不知道容夫的檄文。要我说，李贤这是急于邀功以求娶皇帝之。大哥若是助他一臂之力，那还愁后半辈子么？”

刘邦摇，“……不，不，这事儿我要仔细想想。”

“那大哥，我这就和嫂子先回泗水郡。”

刘邦嗯了一声，他越觉越对朝廷中，这个李贤的所作所为有些疑惑。“你们先回，我先在此处住上几。”他沉默片刻，“兴许还有来找我。”

卢绾临走前又折回去和刘邦道，“周哥说，让你先在会稽郡停留会儿，他有事儿要告诉你。”

“啥事？”

卢绾见吕雉已上了驴车，他凑近，“哎呀，大哥你是真忘了？”“曹氏母子从沛县赶来寻你了！”

刘邦一改方才沉默的表，惊得要从凳子上跳起来。

卢绾立刻甩锅，“萧大那儿我可没说一句话啊，大哥……哎，大哥，”

刘邦没问曹氏母子，这让卢绾不好开——他们母子被从咸阳来的富商接济了，现在娘俩就在会稽山县。

刘邦瞪了他一眼，“你都知道了，你以为她会不知道？”

“这……”卢绾被刘邦推上了车，然后刘邦拍了一下马，手里攥着剑柄，朝他们挥挥手。

——

太湖的水吹起波澜，天下的月亮倒影在湖面，一如她不能从水中捞月，她也不可能在身在其中的同时，还要跳脱出来看这些事。

李贤道，“公主当知机不可失，你每每瞻前顾后的忧虑，总会横生枝节。”

“见刘邦之前，我要想想，再仔细想一想。”

……直觉告诉她，这些，在她没彻底除掉赵高之前，暂不能涉。

她望了望几米开外的沈枝，她想回避她，去问李贤吕泽所在。

“他父亲到底如何结识的墨柒，他们一家到底知道多少吕不韦的《吕氏春秋》的内容？这些事，你可曾问过他？”

吕泽知道李贤和张良一左一右将嬴荷华车撵的车轴弄毁，他对他们这类没什么好印象。本来吕泽在邯郸时候就想将这事告诉嬴荷华，但他本是章邯的部下，怎么也说不到这话上。

月光柔和，映在沈枝脸上。

“公主，蜀地这一趟不必劳烦李大。”

事实证明，事绝对不会等她准备好了再发生，那些活生生的也不会等她全部了解一遍，再循序渐进进她的世界。

一切都在前进流动，没有暂停键。

嬴政拥有惊的力，他要解决一件事，向来只有通宵达旦的迅速。

迅速。这是秦国君臣办事的要义之一。

李斯甫一回院，天色欲明，碰上了蒙毅与扶苏。

李斯正要说话，扶苏看了他一眼，抬手作止，“小妹读简之事，需你多费心。”

李斯对这一句叮嘱感到混。从古至今，公主并无继承之权，也没有参政之说。扶苏是警惕他野心渐现的妹妹，还是把她算作自己兄弟般的重视？

更鼓声中，卫尉开郡府仓窖。

本该存放“廿六年诏版”的樟木箱里，塞满了未被使用发放的农具。

郡守殷通嘶吼着「按秦律当呈验爰书」。

嬴政挑起竹简——那是被划掉旧律的《效律》原本。

他淡漠地扫了眼他，“传诏。会稽郡赋减半，然私改律令者罪三族。”

姚贾传达嬴政的旨意，郡守殷通的獬豸冠掷火堆，颁布了新的规章。

寅时的星光照着新贴的诏书，黔首们围着官仓领到的铁制耒哭泣。

嬴政摩挲着从老农那换来的根结，对治粟内史说：“回咸阳后，把上林苑的新式耧车图纸发给会稽郡下各县。”

许栀这边刚回到院中，就发现李斯报以笑意，他亲自表示，昨夜幸好卢衡与他一路，这才杜绝了一次马车失事的危急。

秦朝时，少地多，百年战之后，耕地荒芜更以百亩为计。

农露上身，一手握着麦种，弯腰播种，挥汗如雨。

稻田蒸腾着湿热的气息，混着腐殖土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陈老伯抹了把额的汗，指节上的老茧刮得眼皮生疼。六十三岁的腰像生了锈的锄柄，每弯下一次都发出咯吱的响动。他索跪在泥里，膝盖陷进温热的淤泥，手指在稻苗间游走，将稗的细茎一根根掐断。

蜻蜓掠过水面，在倒影里划开细碎的波纹。陈老伯的帽沿积着盐霜，汗珠子顺着帽绳往下滴，落在稻叶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记得年轻时能一气除完半亩地，现在光是这片田埂围着的两分水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