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刻钟后——

钦差府邸，钦差寝处。

与暖阁的喧嚣不同，此地静得只听得见窗外落雪与室内烛火燃烧的哔剥声。

上好的银霜炭在兽首铜炉中烧得通红，将一室都熏得暖意融融。

宁时被安置在了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矮榻上，身上那件沾满了泥污的外袍早已被换下，只着一身净的中衣，身上还盖着一张织金的锦被。

她靠在榻上，看着谢禛。

谢禛坐在她身旁，正垂着眸，用一把小巧的银镊子，按照宁时所说，用酒棉小心翼翼地为她清理着脸颊上那道被上官凝指甲划出的伤。

她的动作轻柔、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却又永远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仿若天边明月，遥远不可以拾掇。

宁时就这么看着她，看着烛火在她清美的脸颊上投下的柔和光影，看着她因专注而微抿的、方才被自己吻得红肿的唇瓣......

方才在雪地里的那疯劲和狠劲，此刻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水般的、酸涩又柔软的绪，在心底慢慢漾开。

真漂亮啊，谢大。

真希望，这样的谢大，可以是“我”的。

真想一把把谢大扑倒——然后靠在她怀里睡一会儿。

咳咳，并没有非分之想，只是，觉得谢大身上的气味好闻又宁神呢。

多闻久一点，然后多靠近她一点，也是之常吧。

“嘶......”她故意倒吸一冷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夸张的委屈，“疼。”

这声，听着倒挺像......撒娇的。

宁时脑有点发昏。

不知何时，她竟成了一个总想依赖谁（谢大）的柔弱无力的子。

不过，那又怎么了？

谢大都没拒绝，谁能说半句不是？

她挑着眉，面上挂着轻松自在的笑意看向谢禛，白发垂落，容貌如玉，在灯烛下端的也是烨然若神。

谢禛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她，竟至怔神。

那双清冷的凤目在暖黄的烛光下，似乎也融化了些许冰冷的棱角，变得邃而柔和。

半晌，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绪：“忍一忍。”

她处理完脸上的伤，又拿起另一瓶质地温润的玉瓷伤药，目光落在了宁时手腕上那个依旧清晰的牙印上。

“手。”她言简意赅。

宁时乖乖地伸出手，歪了歪脑袋，换了个角度欣赏眼前的容貌，越看则越喜欢，越想侵占。

自从摆脱了那种自视为原主的想法，罐摔之后，心还怪好的。

尽管她不太能知道自己原本的格是不是这般轻狂，但是她真的好想对谢禛这样遵奉礼法的来一句：

谢禛姐姐~

一全那种无所遁形的姐控之念。

好，收声！

却见谢禛握住她的手腕，用指腹将温润的药膏一点点抹开。

她的指尖带着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触感很轻，可宁时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动作虽然温柔，却刻意避开了任何不必要的肌肤接触。

那份在雪地里失控的纵容，似乎已经被她重新收回了那副完美无瑕的端方皮囊之下。

终究只是昙花一现，而今也难以复刻了。

宁时心中一动，在那只为自己上药的手即将离开时，忽然反手，用指尖轻轻勾住了谢禛微凉的小指。

谢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宁时抬起，一双眼在烛光下亮得惊，目光灼灼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谢禛的唇。她慢慢地、一点点地向谢禛凑近，直到两的呼吸都融在一起。

她想再亲她。

这个念如燎原之火，烧得她心发烫。

她想用自己身上这混杂着狼狈与新生的味道，再一次去“污染”谢禛身上那冷清的香气。

然而，就在两的唇瓣仅余半分距离之时，谢禛却微微偏过了，眸子里不掺杂责备，却渗着令心惊的距离感。

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呵斥，只是用这个最温柔、也最坚决的动作，避开了宁时的吻。

一尴尬的热流，瞬间冲上了宁时的脸颊。

饶是她厚颜无耻如斯，也没办法强吻家了。

当然，雪地那场是真的意外。

谢禛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淡，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喑哑：“无咎，你倦了，该歇息了。”

宁时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既不伤又无法靠近的疏离。

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意里，再无方才的痴缠与脆弱，反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近乎骄纵的释然。

她大大方方地收回了前倾的身子，往后一靠，拉了拉身上的锦被，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那个企图亲吻的不是她。

“谢大说的是，是该早些歇息。”她滴水不漏地接过了话，话锋一转，“毕竟，我打算明一早就动身离开晋阳，回京师去。”

谢禛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她蹙眉道：“这么急？你的身子......”

“不碍事。”宁时刻意岔开话题的计策得逞之后难免流露出三分轻快笑意，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可怜，“我这身子，谢大也知道，就是个瓦罐，在哪儿养不是养呢？再说，总在谢大这儿叨扰，也怕上官大见了我，又忍不住想与我‘切磋’一番。”

这话说得七分玩笑，三分委屈，将自己离开的理由推得一二净。

谢禛看着她这副模样，却是沉默了片刻，终是斟酌着开道：“不必急于一时。待到开春雪化，你与我一同回京，路上也有个照应。”

“哦？”宁时挑眉，眼中的笑意更了，“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见好就收，不再纠缠于私，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言简意赅地道：“说起来，灵伊她们几个，听闻晋阳事了，前几还来了信，说是想来晋阳看看。我已回信，让她们不必奔波，待来年开春，直接来大京寻我便是。正好，大家一道，共赏大京的盛世繁华。”

她三言两语便将自己的班底和未来的计划和盘托出，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

谢禛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已是波澜再起。

“既要在大京汇合，想来你已有了打算？”谢禛顺着她的话问道。

“自然。”宁时来了兴致，竟真的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起了自己的“宏图伟业”，“我之前与大提过的‘科教兴国’之策，还可再细化。譬如农事，除了改良农具，当务之急是提升产量。我以为，可派遣商队，沿西北丝绸之路，或从东南亚海道，寻觅高产耐寒之良种，回朝试种......”

她中说着什么化学堆肥、良种试验，种种闻所未闻的奇谈怪论，在她中却说得理所当然。

谢禛静静地听着，起初还只是觉得新奇，听到后来，她那双清冷的凤目中，竟也开始闪烁起认真思索的光芒。

她没有立刻赞同，也没有否定，而是等宁时说完，才缓缓开，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的关键。

“你的想法，其心虽善，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