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

她这话的意思是，不复那般清清冷冷的姿态吗？

还是说，自己想看她的别样模样这件事要失望了？

宁时三杯两盏淡酒下肚，觉着耳热心浮，脑中却仿佛仍在飞快转动，像有一双隐形的手在轻轻搅动记忆的表面，让一幕幕从她眼底浮出——

谢禛。

若要听知杏士的说法，她一醉便“心悸痛，话少易怒”。

可宁时细想一回，这几月来夜奔走，协理三晋大小政务，自己好像从未真见她动怒。

谢大总是一副冷淡从容的模样，风度刻骨子里了一般。

有时候她真的有点暗自赞同谢灵伊的“纸”之谓，如此完美又无懈可击。

不过相处的时也不算太短了，谢大别的面却也见的不算少。

她见过她披雪夜行，晨起先政，一三巡，调兵遣将之间不曾露怨；也见过她在疫区之中，衣不解带，亲审贪官、拷问吏，半分不。

这样一位如玉盘般皎洁，看起来温和不迫的大，除此之外，更有冷峻严酷的时候，令难忘。

那夜，潞州疫区尸横遍地，火光如昼，死者家属焚尸于道，鬼哭连天。

谢禛披着被夜雪沾湿的袍子坐于正堂之上，鬓边残雪未化，唇色泛着不自然的苍白，气势却没有因此压低半分。

谢大声名卓着不怒自威是一方面，一方面公堂设置上就是如此。

主审官坐在堂上正中高位，称“堂上”。

位置比堂下高出一级甚至数级，正对堂，身后还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带上来的犯双膝跪地，被执法吏牵制着，必须高抬着才能看见谢大，那气势能不矮吗？

只见堂下那位通判衣衫不整，伏地而泣，声声哀哀，听上去像极了一个良知未泯的官员突遭冤屈之祸。

要不是宁时天感应硬扫，发现赈灾银的去向落在他这里，她都快信了。

她自己那时候是半倚半坐在一侧靠垫上充当陪审，唇角噙着点笑，捧着热茶慢慢啜着。

在等好戏开场。

......

堂外风雪呼啸，堂内却安静得很。

殊晴乖巧地坐在她身旁，剥了橘子剥栗子，挑最甜的一瓣塞进宁时掌心，又把那颗尚温的糖炒栗子递过去。

宁时也不抬，任她放进来，顺手捏起橘瓣放中，中酸甜炸开，眼神却只盯着上方的玉堂物。

“你看，”她记得自己低声评论足，传音密，“谢大感觉比审诏狱的犯还吓些。”

殊晴抬眸看她，眸中寒意闪烁：“姐姐是喜欢看谢大审嫌犯，还是喜欢看她？”

宁时差点没茶，回看了妹妹一眼，却看她眼神清澈温柔，仿佛是随一问。

“并非。只是看戏。”她记得自己否认了。

尽管总觉得殊晴意有所指。

可她能对谢大怀有什么心思呢？

无非是对优秀的欣赏罢了。

于是她这的小曲倒也没妨碍到任何，那的堂审仍在继续。

只见谢禛听了良久，才道一句：

“赈银你藏哪了？”

那通判泪眼模糊，抬首一望，似没料到她一开始便如此直截了当：“......小不知......赈银......银不在我手，是下擅作主张......”

“嗯。”谢禛点点，唇角带着冰冷的微笑，“我信你。”

通判一怔。

“你总不至于蠢得把银子亲自收下。”她语气温润，“以你的行事风格，应当是拨文走账、调药时换批、送出再抽成，对不对？”

“......”

“这样做既不会留银迹，又方便将责任推卸出去。”她语气温和得近乎怜悯，“你只是不慎。”

通判的手指开始颤抖。

谢禛偏看了眼账簿，随手翻到一页：“四前，你批给福昌药行五百两，换得癸酉批次疫药三百斤。此批次药品中，乌含量比癸未批次低四成。”

她淡淡道：“你可知？”

“......我不知......不是我签的......”通判挣扎着磕，“小有罪，小知错......”

“你没错。”谢禛忽然打断他，语气平静如水。

她指尖慢慢合上账本：“此事错在我。”

“我没有早点调你走。”

通判脸色瞬间煞白。

谢禛垂眸，似是想到些什么，摩挲着指间的玉麒麟扳指问道：“你家中还有老母妻儿？”

“有，有——”

“通判奉高堂至孝，又舐犊，你在狱中不便照顾，我让送去潞河西岸那处小屋避一避。”

通判颤声道：“......谢大......放我一条命......”

“你若有罪，自是百死莫赎。”谢禛温声道，“若是无罪，又何必讨饶，莫非本官是那等徇私枉法之？”

她话落，缓缓起身。

夜雪未的袍角拂过乌木案几，簌簌落下一点白霜。

“将此暂押。”她抬眸，吩咐左右。

堂中无动，仿佛连风声都止了。

几息之后，才有衙役小心上前，将那伏地的通判拖走，哭嚎声却一声也未再敢发。

她顿了顿，又转吩咐：“此案中所涉福昌药行主事，今夜带来。若逃，则抄家无论，其父病在榻上，可一并带来给宁参军问诊。”

她说到此处，目光竟朝自己处投来。

一时四目相对，心动无话。

倒是旁的殊晴声音幽幽：“姐姐偏就喜欢她差遣你。”

宁时登时老脸一红。

“为民除害也不算委屈。”

某斟酌词句道。

而堂上的谢大自然是把这一切都尽纳眼底，不动声色错开视线。

“对了。”谢禛回看向吏员，“那仓吏，也一并押下。我记得他儿子前年在府学中试？革去童生功名，逐出府学。”

“倘若他肯招供，则另议。”

她言语简约，条分缕析，一桩桩一件件落下，如笼中绳结，越拉越紧，无一处漏。

没有怒火，没有讥诮，连声调都不曾起伏，仿佛她说的不是收押、抄家、革去功名，而是夜里该吃姜汤还是枣泥。

然而堂中众，竟无一不汗湿衣背。

真是一位压迫感极强的大呢。

而她越是沉稳、克制、不动声色，在自己眼中就越显得可亲近些。

宁时眼中微微一亮，指尖缓缓摩挲盏壁，酒意似要上，却被那一瞬清明搅得支离。

“失望？”她喃喃一声，嘴角挑起一点意味难明的弧度。

“不，”她低声自语，“我怎么会失望呢？”

“谢大这样的......无论是什么模样，都当是极好的。”

此话一出，堪比表白。

宁时连连咳嗽了三两声，压过了刚才的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