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之战，总历三三夜，终以谢禛合几个重镇势如竹攻晋阳、宁时强袭叛军主将鲁骁斩首告捷而暂告段落。

战局初期，主城陷落、叛军纵火劫掠，一度局势濒临崩溃。

然谢禛临危布阵、强镇军心，宁时带伤归营、连夜敌，合力稳住防线，挽狂澜于既倒。

在这几这几十场大大小小的战役中，曹观澜所倾力研发的新制手枪与所造炮车才首登战阵，于北门锋中压制叛军重火，初显锋芒。

其中数场关键战役，皆采自卫霖战前所拟策划。

其年岁不过十四五，然筹报周详，战术凌厉，极擅险中取势，直至西城巷战，亦由其所提“断巷牵引、弹火狙杀”一策，一举歼灭鲁骁残部主力，终奠胜机。

却见宁时与卫霖率残军回击，收拢器械粮车，合围城西，将流散叛军清剿一空，至此晋阳重归掌控，疫区防线复稳。

城中被谢禛残部护送撤退而侥幸存活的百姓耳相传，说有异从血海中而来，身披夜色，一剑万敌，一刀斩贼首；

也有传“异骑白马，貌若神明，如地狱修罗阵而出”。

不过大多数并不知她姓甚名谁，只晓得叛军自此噤声。

于是晋阳兵戈既远，已定天命。

既然天命已定，就不得不来到战后清算环节了。

首批遭处置者共五，皆为中层校尉，平便与鲁骁暗通款曲，城当或弃械逃遁、或私开北门迎敌。

事迹查明，当即枭首示众。

尸首高悬于西门箭楼三，传以军律，震慑四方。

而其余叛将又或降将则留后再议。

说到降将则得带一笔卫霖，这位年纪最小的降将。

既然卫霖不跟宁时耍心眼子了，宁时也自然不再妄动杀机。

之前倒是也和卫霖商量好了，虽然向谢禛言明罪责，但略过其间紧要处的大罪，换了几个说辞便罚得轻了不少，倒不必杀了。

再加上宁时力保，后面跟着宁时敌还立了军功，自然是从轻发落，判了个徒三月，罚杖二十下，于府中听令。

白话：大木大竹板子抽二十下，判给宁时做事打杂。

杖刑通常是“去衣受杖”，即脱掉中衣，直接打在犯的部上，打完这二十下自然是连床都下不了了，天天躺床上也没法给宁时打杂了。

不过宁时也算负责，偶尔也给小卫送点药膏啥的加速下愈合，但对方似乎不甚领，气得脸都一下子全红了，拿了药膏但坚决不让宁时帮忙擦下，嘴里嘟哝着“走！”把宁时坚决地赶了出门，而是让别的丫鬟姐姐来。

小白眼狼。

......

战后第三，晋阳城的秩序才稍微恢复了些许，从战的伤痛中渐渐回过神来。

浓烟已散，血迹未。

城墙上旌旗猎猎，街巷却依旧寂寥，残垣断瓦间透出一说不出的沉默与压抑。

疫病尚在，城中百姓非死即伤，生者零落如风中残叶，脚步迟缓，目光茫然，像是尚未从那三昼夜的屠城噩梦中苏醒。

大批尸体来不及掩埋，晋阳收复后也不可能掩埋，城东城西的焚尸炉于是昼夜不息地轰响着，滚滚黑烟自炉升起，与天光混作一团。

灰烬随风四散，落在屋檐、衣角、唇齿之间，苦涩如尘埃。

们早已习惯了这味道，只将披麻戴孝的哭声、载尸炉的轱辘声、偶有咳血呕哑的呻吟声一并压进了沉默之中。

但在这沉重的死气下，还是有一丝间烟火土而出。

城南几家粥铺重新开张了。

旧炉翻滚，米香混着姜汁的热气沿着青石板缝隙飘散出去，在晨昏时分为这城唤回一点暖意。

长队静静排在摊前，面黄肌瘦的孩童靠在娘亲膝上咕哝着饿意，老者拄杖颤颤，怀中兜着陶罐和瓦盏，等着下一杓温粥。

一碗白粥，或浓或淡，成了许多晋阳生死劫后最初也是唯一的慰藉。

们不再高声说笑，粥铺里也不再听见孩童嬉戏，但火光映在眼中，像是夜色里最不愿熄灭的烛芯。

偶尔有低声问起亲消息，有默然摇，也有强作镇定，分着薄粥，仍在言语中咽下一又一沉重的希望。

尘埃未定，尸骨未寒，百业未兴。

但在这样一座碎的城池里，活着的已开始学着低煮粥、翻土盖瓦，去重筑一点属于间的温度。

哪怕只是一点。

战后第七，钦差府外断墙已修，府中亦恢复暂时秩序。

只是前脚战火纷飞，又起火烧了一角，虽然钦差府算得上是最早被收复的几个地点，但是什么名贵字画什么的都毁于军之中，自然没一点官府的气派了。

陡然生出几分“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枯杨，曾为歌舞场。”的味道来。

没气派，谢禛倒也不修。

忙的都是别的事，哪顾得上这钦差府修不修缮的问题。

而且钦差府本来就显得有点凋敝凄惨，谈不上多贵气，也就罢了。

于是前院开设药房，后宅辟作安置物资的地儿，谢禛病中指示繁多，每仍需处理政务，偶有不支，便由宁时接手审阅。

小婢们并不多，都是跟着谢禛那一起出城的，连奔波，有的跟随抄录军报，有的外出送粮，有的分配药材、接济百姓，一时府中内务也甚为紧张。

但无论局势如何紧张，午膳时刻仍不容马虎——

钦差府后院，翠石铺就的小道蜿蜒通至厅堂，今天光尚好，廊下摆了一张旧木桌，两侧设菜。

只见素釉白瓷中盛着一盏豆腐羹，汤底澄澈清亮，只漂着几点枸杞与姜丝，软豆腐晃悠悠地浮沉其间，似水中白石。

一旁是一盘素炒木耳黄花，颜色温润，油光不重，却隐隐带着些醋香，木耳卷曲如云，黄花菜则被细细切作三寸长短，铺得匀整。

搁在一旁的几碗白米饭粒粒分明，热气里混着米香，令不觉间食指大动。

是的，就这么两道菜几碗饭而已。

余下的皆是一些小碟咸菜，既不值钱吃多了也咸得慌。

哦，还有莲子汤和茶水，待客之道这一块谢禛倒是做的不马虎。

听着不甚奢靡。

但是和疫区百姓比起来，这可真是山珍海味了。

再加上这几道菜都是宁殊晴按照自己味亲自掌勺亲自做的，就那么几点食材也被她用心对待做出了清雅的感觉，咸淡适中，属实好味。

大厨妹妹一枚。

实在抱怨不了什么。

只是被倾心相待的某却老神在在，一没动——

宁时坐在靠窗那侧，手里端着汤碗，眼神却已往门瞟了三次。

“......这都多久了，”她轻声抱怨，“谢大还不来，又忘了？知杏也不提醒下？”

“是真成神了？不食间烟火？”

要不要这么劳模啊谢禛？

主帅病未痊，又不吃饭的样子，弄得主将心也悬在半空。

宁殊晴闻言，筷子一顿，抬眼望她，眉眼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姐姐吃一顿饭，要提谢大十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