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赏令上刻意隐去名字，好不让将她与那城阳王要缉拿之联系起来，是为刻意保护。

但在工匠之间以及金陵上流贵族中，怕是已经有了些名气。

她不知来历，如今也不知何故竟要请缨护送谢家的物资去晋地救灾，和谢禛接洽......

可谢灵伊一想到十几前谢府的普通家丁带回来几个残疾孩子说是宁时吩咐安置，她又觉得言之成理了。

毕竟那向来是面柔心软之......若是去晋地，倒也说得过去？？

神经大条的谢小姐刻意压下了对宁时的怀疑，选择了相信。

不过现在宁时说要离开，说她要以身犯险，要她照看那个软语粘的“宁妹妹”——谢灵伊嘴上不说，心里却忍不住想：

......她去哪里？

她要做什么？

她会回来吗？

倘若不回来，她留下这句“麻烦你照看一下”，算不算托付？

谢灵伊忽然觉得胸像压着一块轻石，不重，却有些闷。

她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自己便是不喜拘束之，也不喜欢被劝告，只是......

她刻意将这些心思压下去，仿佛这样便能不去在意。

于是两一路走到膳堂，相对无言，只听衣袂摩挲与鞋底轻响，在堂廊处回旋。

偌大的谢府一如既往静谧有序，只有几只肥鸽子栖在回廊上，咕咕叫着，似乎在喧闹这段没说出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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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膳堂内，香汤未冷，盏中蒸气缭绕。

楠木嵌螺钿的八仙桌上，先铺了一层茜色云纹锦缎，再覆上雪也似的细麻桌布。

碗盏皆是定窑白瓷，薄如蛋壳，迎着光能透出手影。

描金海棠式攒盒中码着几样致小点：鹅油酥饼层层起酥，形如秋红枫；栗甘露卷切开露出里蜜色的茯苓馅，甜香里裹着山野清气。

最显眼的当属那盏冰糖燕窝，燕丝在琥珀色的梨汤里舒展，上飘着两粒新摘的桂花，金灿灿地点在白玉般的盏中。

侍捧来一笼刚出蒸屉的翡翠烧麦，碧绿面皮是用菠菜汁揉的，里裹着宣威火腿与天目笋丁，热气混着荤香在轩内漫开。

谢灵伊随手夹起一枚搁在宁时面前的小碟里，那烧麦皮薄得能看见里馅料，笋尖的黄与火腿的绯红透过翡翠皮，倒像真成了件玉雕的玩意儿。

宁时一手托腮，懒懒地坐在案前，姿态舒展。

她换了一身素青的家常衣衫，眉眼之间少了些出门在外的冷意，多了几分打量风景时的松弛。

两对过宁时到底是怎么失踪的一事，宁时倒也不说实话，只说去宁殊晴那里玩了几天，谢灵伊自然是不信，但也不想揭穿。

于是一时无话，只碗盏间汤羹声微响，银匙舀汤时触碰瓷器的轻响，在幽静堂中泛起清波。

谢灵伊低饮了一汤，抬眼偷觑那一眼，又迅速避开，像是做贼被逮了正着。

对方神色慵懒，一副你要说就说、不说我也不着急的架势。

可她偏就那几分慵懒风流之意，和她记忆中所之分毫不差的慵懒风流。

她心微跳，想着这会儿左右无，好像......正是和宁时独自相处的良机。

好机会。

可许久不见，她心却不知道怎么藏了几分怯意，留着不发，只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低用着汤羹。

......

笨嘴快说啊。

“对了，”宁时忽地开，语气轻描淡写，“你之前送我的那块玉佩......”

谢灵伊心一跳，手中银匙微顿：“嗯？”

“我不小心弄碎了。”宁时低，语气却不太有愧疚，反倒带着点理所当然，“我还想要一枚一模一样的。”

“......”

谢灵伊整个僵住，仿佛汤也不香了，玉也碎在了她脑门上。

她没记错的话，那块玉佩，是她半夜躲在灯下，自己一笔一画刻的篆字——

“一心伊”。

佩玉者，一心只系伊。

伊是谁，她便大方自认了。

那时她送出去时还不动声色地挑了块颜色最温润、打磨最光滑的，用了玉坊里最好的一方料石。

如今倒好，被摔了。

谢灵伊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这个节点说这事？

对方是在？

和自己断？

......

且不说什么时候定的。

但还想要一枚一模一样的......

大致并非是决绝之意，多半是真的不小心弄碎了。

虽说玉碎是为挡灾，但碎玉毕竟寓意不好。

......

宁时正端着汤盏，神平和，眼角却压着笑意，明显看出了她的反应。

那点恶意藏得不，有点好整以暇地看着谢灵伊的反应。

这是真的有点变坏了。

“你不记得那块玉了吗？”宁时看她，语气诚恳得可疑。

“记得。”谢灵伊神色努力维持正常，“你......你怎么碎的？”

“可能是佩着它睡觉时，一翻身压着了。”宁时抬眸，似笑非笑，“梦里听见它碎了，醒来就成了碎片。”

谢灵伊：“！！”

她嘴微张，眼角都跳了两下，好一会儿才哑声问：“你......你抱着它睡觉？”

“嗯。”宁时点点，声音含糊，“后来梦里还做了点别的......但梦醒了，只剩玉碎。”

谢灵伊脑中轰的一声。

“那......你真想要一模一样的？”

她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耳根已红到了颈侧。

笑话，不过是块玉，要多少有多少。

只是眼前这话......

“嗯。”宁时点，眼神毫不闪躲，“连背面也要刻字，别省了。”

谢灵伊握着汤匙的手一抖，差点把碗碰翻。

她咬着牙道：“你知不知道上面刻了什么？”

“忘了。”宁时诚恳地说，“你说说？”

谢灵伊吸一气，几乎被她这装傻的样子气笑了。

“你不记得还——”

“那你念念看？”宁时又舀了一勺汤，慢条斯理，“我记不好，你教教我。”

谢灵伊：“......”

若是对着寻常，她自然是恼羞成怒直接要打她了，但对上眼前这云淡风轻故意装傻的恶，她意外地没脾气。

她垂眸，语气轻松：“你若喜欢，我多给你几块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