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无法不去震怒。

天子脚下，皇城之外，出动数不清的死士，公然伏杀皇子与太祝，且是负责治灾的皇子与治疫的太祝，且是设伏于二为旱灾寻找暗水的途中。

“……此与谋逆何异？实在猖獗之极，罪当万死！”皇帝面容铁青，气态怒。

一应官员，连同一向沉稳的严相在内，亦皆色变。

在场之也见惯了诸般私手段，若只是寻常的暗杀且罢，尚不足以激起此等波澜，但此次的动静实在太大，私下豢养死士杀手本就是重罪，更何况此次据说出动了数百名绝顶死士，个个持弩，这简直等同一支锐军队，就这样在城外对皇子和大巫神动手……

纵然抛开身负许多私怨的六皇子不说，大巫神乃是朝廷官员，古礼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之一事甚至排在兵事之前，主持一国祭祀的太祝在寻找暗水途中遭到伏杀，对方此中居心，说是谋逆，绝不为过。

皇城附近潜藏着如此之众的不明死士、行事又这样大胆妄为，实在叫震怒心惊，幸而六皇子与姜太祝侥幸逃生，否则真要心大了。

说到侥幸逃生，只是说未曾殒命于当场，似乎都受了极重的伤，究竟能不能活命还未可知。

众臣皆是在早朝上刚得知的消息，尚未能明晓具体，此刻诸声杂，只等着一茬又一茬更全面的消息禀传至殿上。

消息传到第三茬时，有内侍急急来禀，说是六皇子求见。

那位六皇子刚被送回城中，便立时宫面圣，他甚至就穿着那一身血衣，发冠散，面孔苍白染血，活似从黄泉下刚爬出的一只新鬼。

这番形容与辉煌殿宇、光鲜众臣格不相，分外地触目惊心，乍一看，叫实在不好确定此子是否真的从那场刺杀中活下来了。

身穿皇太子朝服，一身华净的刘承见状，不禁骇然。

那看起来鬼莫辨的少年左腿行动愈发艰难，是被满眼含泪的长史汤嘉扶着进的殿。

满身血的少年跪伏下去，汤嘉抢先开请罪，请的却是什么殿前失仪之罪：“……六殿下死里逃生，坚持要即刻面见君父，是微臣劝阻不力，让殿下一身血衣宫，失仪惊扰了陛下！还请陛下治汤嘉之罪！”

无顾得上理会这无关紧要的请罪之言。

何况大乾对冠服仪态的要求，尚且没几个年。

当年先皇登基后，首先废除了前朝的礼法，于是建朝后一度无礼可循，朝堂之上大臣们佩剑佩刀，动辄争功搏骂，拔剑击柱。

又因实在穷得可以，一时也无冠服制度，暑夏时，泥腿子出身的先皇本上朝时也经常衣着松散，偶而甩一把汗，再拿本乡话埋怨一句：【我的咣当，热死个朕。】

身旁的屈后若以无奈眼神提醒，先皇便勉强坐得端正些，改叹一声：【苍天熬，热煞朕也。】

如今的未央宫大殿中摆满了冰鉴，已无当年的简陋炎热，但也无会去揪着什么血衣上殿失仪的罪名，这汤嘉，总是顽固刻板，轻重缓急不分。

众目光只在那血迹斑斑的身影上，包括皇帝。

少年伏跪殿中央，开之际，却不是求皇父为自己主持公道。

他先是道：“启禀父皇，昨山中，姜太祝与儿臣先后遭遇伏杀，混之中，只感来怕是有近千之众！”

——近千之众？！

众臣惊疑间，又闻刘岐道：“如此来路不明的凶悍贼子潜伏于皇城，实乃大患！”

刘岐抬首，与皇帝垂下的目光相接一瞬，再度伏身拜下，声音坚决有力：“请父皇准许儿臣带彻查此事，肃清此作之祸患，诛戮其犯上之异心！”

少年不乏报复欲的声音回殿内。

室内，芮泽的脚步声来来回回，也如有回音。

直到宫中有消息传回，负手踱行的芮泽止步，沉声问：“他果真是这样说的？”

趁着皇帝老子发怒，儿子立即跑去发疯，索要彻查处置之权……偏偏做老子的答应了！

然而这该死不死的死小子，夸大其词，说什么上千之众？疯言疯语层出不穷！

坏就坏在山中之事行迹难辨，具体难以查证，这原是他敢于在山中动手的原因所在，然而他的依仗到来反成了这死小子胡说八道的依仗。退一万步说，就算之后能悉数查明一切，死小子也只需一句“受惊过度”便可以抵赖净。

花狸昏死不明，现下是一切全凭此子一张嘴了！

原本净净就能将除掉，到来没杀掉，反惹了这样一身麻烦。

芮泽只恨不能将牙咬碎，杀不是一遭，没杀成也不是一遭，但没杀成不说、反过来要被冤枉恐吓却是一遭。

他又不是疯了，在皇城外动手，撑死了也只敢动用那五十死士，却不知被哪路马掺和进来，如此搅和一番，手全折了进去还不够，又要被污上一个“犯上作”的大罪，而刘岐已揽下彻查之权，万一将这罪名全数引到他的上……

芮泽想到此种可能，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养病，再养下去，只恐要假病真死，若快些，还能将没走远的老母亲追上尽孝。因而当便卸下孝麻，归朝宫。

芮国舅一副闻讯知君忧，病中急卸丧的姿态前去面圣。

皇帝要见的官员很多，未央宫中影往来不断，包括太医署的。

芮泽午后宫，天色黑透时才离开未央宫，在圣侧侍奉了一整的刘承也退去，跟上舅父，关切询问舅父病。

舅甥二说着话前行，内侍们自觉错开距离，在后方七八步远处跟着。

途经沧池畔，又多了水声掩饰，芮泽终才听外甥道出真正的心声：“……她此番重伤昏迷，只怕会催动体内之毒发作，请舅父提早将解药赐下吧。”

刘承声音低低却急促。

芮泽的声音也很低，却饱含怒气：“如此关，殿下竟还要惦记此等琐碎事……她此番办砸了差事，我且未来得及将她质问。”

“殿下以为我何故匆忙宫？”

“那刘岐一刻都不肯等，午后已带开始搜查皇城内外，又有活押绣衣狱受审，万一查到什么，那便是重罪……”

刘承脑中轰鸣，惊诧问：“城外之事，是舅父……”

他如今多少也懂得克制掩藏，此刻拼力将话咽回，额角却布满冷汗，忍不住低声质问：“舅父为何擅自做下如此决定？”

芮泽眼神一沉：“何为擅自？早在她饮下那碗药时，你便知晓迟早要借她来行事。”

借治灾之事来对付刘岐，更是他这外甥心知肚明的，而外甥猜也该猜得到，他不会放过此次花狸出城除疫的良机——不过是事败了才来质问，若是事成，便也没有这问罪般的话了！

刘承依旧面容沉沉：“可舅父如何也不该这样冲动！”

“是出了意外，那些手根本不全是我们的……”芮泽强压下对外甥近的不满，快声道：“之后再详说……现下当务之急，是将刘岐的动作仔细盯住，断不能给他借故做文章的机会！”

刘承抿紧了唇，心中虽有对舅父行事从不与他商议、甚至都不曾告知于他的怒气，但稍微冷静下来，整个便被慌不安充斥。

六弟今血洗般出现在殿上，如此姿态，必是满心怒意怨恨，岂会轻易放过此事？

行走于沧池畔，刘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