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二个提议里藏着的台阶，少微也足以听懂，是指倘若她要就此放弃，他也可以带她远远离开藏起来。

少微都能听懂，但她依旧没说话，没应声，没表态。

家给她时间考虑，于是也不再说话，沉默地抱着疲惫熟睡的小鸟。

又过了好大一会儿，少微大约是仰仰得脖子累了，眼睛也被刺痛了，总算肯收回视线，转回脑袋，却是先看向刘岐所在的太清亭。

家见状，没话找话：“今我藏身府后，见到那些绣衣卫抬着一具尸首出来。我欲潜府中时，也发觉此处戒备堪称森严。这位皇六子刘岐，不似外在看来那样简单。”

少微没有接这句话，转回来，对家说：“多谢你和我说这些。”

她大约是泪流得太多太累，此刻已没有太多表，话语里也没有太多绪，而这一句平淡的道谢，却叫家怔住。

简单拙劣的教育手段竟误打误撞换来一句谢，让他感到受宠若惊。

下一刻，却见少的眉心复又微微皱起，问他：“可那刘岐为何叫你赵侠客？”

先道谢，再质问，颇有恩怨分明而又先礼后兵之感。

家默了默，才道：“我本就姓赵。”

少微微恼三分：“那你为何骗我你姓姜？”

家：“当时我没说话，是你自己猜的。”

少微的恼怒变作五分：“那你怎么不否认？”

家的神态堪称诚实：“当时我想了想，觉得跟她的姓也很好。”

少微脸颊扭曲了一下：“……那你亲说出的‘钱’之一名又是真是假？”

家：“假的，但那是你听错，我名且安，你听成了钱。”

少微吃惊地看着他——赵且安？！

少微一时不知该震惊于此竟就是传闻中的第一侠客赵且安，还是该恼怒于自己一直以来被蒙在鼓里将对方当成什么姜钱……

但这震惊之下的犹豫只存在了片刻，少微还是先选择了以自我为重，恼道：“这么久以来你为何从不否认姜钱这个姓名？”

家：“我也从没承认过。”

少微：“……那不正是默认之意吗！”

家：“不是，是你误解了。”

“……”这极其熟悉的对话方式分明就是一支崭新的回旋镖，将少微鼓囊囊的十分怒气顿时扎得七零八落，很难再理直气壮地发作问责。

她只好换一个角度攻击：“堂堂第一侠客竟私下为仆，这就是你们江湖士的守追求吗？”

这攻击根本无效，家反应平静：“江湖也非世外之地，侠客也要过子，自然做什么的都有，挑夫货郎伙夫铁匠皆可兼职侠客。”

少微愕然，甚至侠客身份才是兼职？

又听家赵且安语气带些谢意地道：“况且她从不轻易收，直到为了给你一个说法，才肯就此认下我这仆身份，与我而言这是求之不来的好事，我该多谢你。”

分明是极其卑微的话，但由这沧桑吻叙述，竟果真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伟大名分。

少微一面陷了对第一侠客的美好幻想被打的绪中，一面不禁想起，自己曾问姜负是否比得上江湖第一侠客赵且安，彼时姜负答：【他哭着求着要做我的从仆，我且不见得会答应。】

那时少微只觉姜负实在自负，而今才知是自己将侠客想象得过于侠客。

现实突然击碎了想象，少微险些二次防，她抓起那黄檀木杖，边逃走边丢下一句半防的话：“……你与我想象中的第一侠客一点也不一样！”

家抱鸟跟在后面，哑声道：“与世想象中不同才好，我乃通缉重犯，小隐隐于江湖，大隐隐于她。”

少微再听不下去，拄杖一顿疾走。

刘岐见她走来，遂自亭中而出。

少微眼睛与鼻皆哭得红肿，察觉到刘岐将目光投来，她立时先发制：“你这池中水一点也不净，我不过洗了把脸就这样了！”

这话简直叫邓护愕然，他们郡王府的池水又不是毒。

却听身侧的主应道：“嗯，我回便让收拾净。”

少微的难堪被就此揭过，刘岐自然而然地询问她与她的家：“已是午后，不如让备些饭菜充饥，也好为侠客接风洗尘。”

赵且安看了一眼这少年。

少年皮相骨相皆属上乘，可谓贵气天成，更难得的是此刻态度堪称友善，同那夜湖边的郁戒备截然不同。

赵且安岂会不知这其中缘故必是有所图，于是腹中饥饿的他便也坦然提要求：“嗯，劳烦多烹些菜。”

说着，看了眼走在前面一瘸一拐的少微，补充一句：“再清淡些。”

孩子既在长身体也要养伤，尤其气还很大，饮食不免要多上些心。

想到这孩子在姜负手中时是一个样，如今在自己手中又是另一个样，赵且安几分心虚惭愧，决心后要好好学习监护之道。大的方向他固然做不得主，常养护他务必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