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嘉当场将那两名歌姬驱逐，点名要见那县官，又抽出怀中几只将要掉落的竹简砸在那些内侍脚边，质问他们究竟是何寻来。

此时恰逢那青衣僧折返，来取他忘在水榭里的木鱼，他步履匆匆，唯恐来得迟了他那可怜的木鱼便会被六殿下砸烂了去，却见一向温和的汤大在此大发雷霆——

四下已作一锅粥，青衣僧下意识地想趁虚而分一杯羹，他行了佛礼，试图劝诫汤大放下俗世嗔怒，早看这红尘。

汤嘉气得想拂袖而去，奈何怀里抱满了秽之物，双臂都不得闲，只能咬牙冷笑一声，无地道：“大师欲借渡化六殿下之功，从而为佛门建庙之志注定不能成！莫说渡化了，连教化都是空想！阁下还是趁早返京去吧，省得白白耗费光景不说，哪要将命也赔在了此处！”

对一个满心想要建庙的僧而言，这话可谓十分之恶毒了，青衣僧面上神态摇摇欲碎，只觉幻想中的青庙被对方狠狠砸了个碎，虽说颤抖的双手还在坚强合十，脸上的悲悯之色却几乎要支撑不住。

至此，不管是有发的还是没发的，无论是男还是亦或是不男不的，皆被汤嘉无差别地伤害了一通。

汤大自己也很不好过，他来时一颗心尚是微活，如今这颗心重又死去不提，还被搞脏了。

汤嘉在园中当众将那些搞得心黄黄脏脏的竹简悉数焚烧净，严禁郡王府上下再搜罗诸如此类之物。

亲眼看着那些东西被焚烧成灰，汤嘉犹觉满手脏污，他奔至荷塘边，撩起宽大袍袖，狠狠搓洗双手。

被搅的水面将那张面孔倒影揪扯变形，仍依稀可见一双含泪的眼睛。

汤嘉感到痛心。

他空有几分德名在外，却不算十分得志，因足够忠君，故而被君王选中，伴随皇六子来到武陵，君王希望他可以令六皇子继续长成一位忠君的皇子。

这些是外所知晓的，而少为知的是，他早年曾受过凌皇后与长平侯恩德……

他是忠君之，无意颠覆什么，却也始终存有一份想为恩昭雪的妄念，而即便此念注定无望，他也不忍见恩留下的这个孩子就这样堕歧途。

养孩子真难啊！

万千心绪终化作这一句苦叹。

汤大自觉自己这满腹怨念苦水若倒这池塘中，大约能将整座池子里的荷与鱼悉数苦倒毒翻，从此化作一滩冒着绿泡的沼泽地。

事实却是两条被养得一点也不怕的鱼儿以为他是投食者，欢快地游了过来乞食。

汤嘉正心烦，挥手驱赶：“去去去，几片吃白食的鲜鳞也敢来看本官笑话……”

鱼儿甩尾离去，起一团水波。

郭食也很弄花养鱼，他在长安城的私宅里便养了不少鳞色鲜亮的鲤鱼。

两尾刚被送来的彩鲤鱼苗在绿釉陶盆中游动着，郭食看得十分欢喜。

他刚看罢青衣僧自武陵递回的诉苦帛书。

信中，青衣僧无奈倾诉那位少年郡王的戾，多疑，喜怒无常，不听劝阻，就连向来脾沉稳的汤长史也屡屡恼羞失仪，直言其不堪教化。

“听来倒是全无绽……”郭食拿银箸去拨弄义子手中捧着的那碗青虾，边叹道：“可那边却是折了我好些个好孩子啊。”

他的，好些都被拔除了。

都说那小儿喜怒无常，可他观察至今，总忧心这是一种伪装……毕竟是椒房殿里养大的。

若真是装出来的，那可就太吓了，一个小儿怎能做到这般地步？

不过也无需他经手，自会有疯狗坐不住的。

祝执那疯狗陪着那位赤阳仙师四处寻访什么仙药，什么天机……既是寻访天机，却也是在替帝王清查四方异动，这本就是绣衣卫的职责所在。

一行从东边走到北边，据说还要去西域，去罢西域，总该会去南边，只是时间问题。

到了南边，见到那孩子，祝执说不得便要上去撕咬……当年那孩子离开时那一眼，可是叫祝执记到了心里去，能忍到如今，全是他在一旁拦着，当时是时机不对，他当然要拦着。

可之后等祝执若去了南边，天高路远，他却是再拦不住了啊。

被丢鱼盆里的青虾挣扎着蹦了出来，郭食惊呼一声，伸手捏住那小虾，笑着道：“小小东西也不省心。”

他说话间，指甲一用力，便将那小虾从中掐成两截，丢去鱼盆里由鱼儿分食：“左不过还是这么个下场……”

郭食笑着，就着手边铜盆洗了手。

一旁侍奉的年轻内侍赶忙将捧着的虾碗放到一旁，取过巾帕为义父擦手。

虾碗里又有一只鲜活青虾跳了出来。

河畔边，也有几只青虾胡蹦着，其中一只跳进了石缝里。

少微和山骨网了一兜子河虾，哗啦啦倒进带来的鱼篓里，赶忙盖上竹盖捂紧，防止它们再继续往外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