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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苦昼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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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衣分明记得自己昨夜倚在榻边的雕栏小憩,再醒来时,眼的却是一件淡紫袍衫,是男子的肩和胸膛。她一惊,发现自己靠在章月回肩睡着了,猛地想坐直身子,后颈却被按住。

“慢慢起。”章月回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昨夜南衣不肯在章月回房里歇下,说等宵禁一解就回去,两枯坐一夜,将船舶司的事里里外外都盘了一遍,聊到最后实在困得不行,连章月回的声音都有些气若游丝起来。忘了话题是在哪里断掉的,渐渐的两都没了声音。

脖子确实有些僵,南衣顺着章月回手上的力,慢慢地坐直了身子,对上他的脸,莫名有些尴尬。

动作里有着说不出的熟稔。

忽然想起过去有很多个清风拂面的夜晚,两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乘凉聊天,聊到昏昏欲睡,她借着半分清醒半分昏沉,故意靠在他的肩上睡去。

而昨晚,显然是章月回特意坐到了她身边,还把格在中间的小案几移开了。

他这个,浮夸起来很浮夸,让像是雾里看花,总觉得他游戏间,没有半分真心,可也有几个瞬间,她感知到他心底里还是有着润物细无声的暖意。

南衣欲盖弥彰地站起身:“天亮了,我要回望雪坞。”

“急也没用,谢却山不会那么早回去的。”章月回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南衣被直接戳了心思,狡辩道:“我是怕一夜没回去,甘棠夫着急找我。”

章月回却拉住了她的手,漫不经心地将她手上的镯子拨了一圈。

他的指节很凉,没吃过苦的手,指腹没有茧子,碰在肌肤上如玉般光滑冰凉。她忽然就想到了谢却山,他的手微有粗粝感,永远都是滚烫的。

那么不一样的两个,而她一想到他,竟有些归心似箭。

她下意识地就抽回了自己的手。

章月回的眸子暗了暗,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道:“镯子不许摘掉,不然我怎么救的谢却山,就能怎么出卖他。”

南衣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这镯子上包了多少金?”

章月回一愣。他跟她说谊,她问他价格。他的话真是被堵得死死的。

他哑然失笑:“你走吧。”

……

南衣悄无声息地回了望雪坞,先跟甘棠夫报了个平安,她不好多说谢却山在这其中都做了什么,只说宋牧川安全了。

阖府上下同往常一样,热热闹闹地用着三餐,鹘沙死的消息根本瞒不住,大家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说着外的局势,无不拍手称快。

南衣有点高兴,她完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任务,但她的喜悦无能分享,只能等着谢却山回来找他邀功。然而对于谢却山的缺席,大家都习以为常,无置喙,无过问。

只有南衣独自一焦灼地等待着,从白天到晚上。

——虎跪山一来一回,一绰绰有余。他被扣在完颜骏府上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南衣坐在矮墙候着,这儿一眼就能看到府门处,进进出出的都在眼底。天气湿得很,像是要下雨,天边却又没半点动静,厚重沉闷的水汽蛰伏在空气里,叫喘不过气来。

起初一点动静都能让她立刻抬眼望去,到了后来,她故意不抬看,只仔细听着脚步声和门房的声音,倘若连脚步声都不像,门房也不曾问好,那肯定不是他。

时间在晷上锵锵行走,这样漫长而束手无策的等待放大了南衣的感官知觉。她发觉白天的时间悄无声息地变长了,蛰伏的生机土而出,在绿丛中竞相开放。抬一望,远处归雁成字,掠过天边。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远处廊檐下一溜灯笼,眼睛稍稍一眯,光便散开了,在视线里模糊成一滩海。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那么不好。

夜色越来越浓,宅子里走动的逐渐少去,再在外便有些显眼了。南衣从矮墙爬下来,到谢却山的房里去等。

春衫覆在身上,不消一会便出了一身薄汗。南衣等得心焦难耐,几近躁,她脑中掠过了无数种可能,心悬在那儿始终无法落定。这一天像是看不到

他还活着吗?明天他们还能相见吗?

南衣盯着房中那面空空的屏风,脑中胡思想着,又很快出了神,觉得这屏风实在是寡淡得让厌烦。子时的更声刚响过,周遭越来越寂静。

她突然就很生气,看什么都不顺眼。她研了墨,找出最大的一支毛笔,开始在那素白的屏风上画。

她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胆子,谢却山其实是一个很讲究的,读书动笔前都要净手。

可她肚子里一压不住的怨气,她非但不洗手,还要把坏搞得彻底。

谁知道这子过完今天还有没有明天,这整整齐齐,端的做派是给谁看?

谢却山要是回来了,这点小事算什么事,大不了就被他臭骂一顿,她可是他的大恩,谢却山要是没回来,那更无所谓了。

她就是掀翻了屋顶,他也不会来找她算账。

想到这里,眼泪竟然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委屈。真委屈。

画了个大王八。

还不解气。

得写上谢却山的大名。

用狗爬一样的字。

轰隆隆的春雷闷响,终于畅快地下起雨来,淅淅沥沥,混着泥土的味道,似有若无地飘鼻中。

南衣无意间回看,呆住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抱着胸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胸那团闷气四散开来了,像是打开了一个闸,眼泪反倒越掉越凶,索嚎啕大哭起来,还不解气,直接将手里的毛笔砸了过去。

墨水砸了他一身狼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气还是凶得要命:“你是是鬼啊!”

“你说呢?”

他走过来,微微眯起的眼睛盯着屏风上的杰作,透出一丝危险的光。

某种大魔王的压制还是骨髓的。

尤其是在做坏事被抓包的时候。

南衣一下子心虚了,所有的理直气壮然无存,眼泪都忘了抹,连忙抄起砚台,将墨都泼到屏风上,把王八和大名都生硬地遮去。

“我就是想给你房间里添幅山水画。”

“从未见过如此丑的山水。”

“……你,你平安回来就好,那我就先走了。”南衣脚底抹油想开溜。

手腕一下子被扣住,被拽到了一个滚烫的怀里。

衣衫还是湿的,他冒着雨夤夜赶回来。

完颜骏心思重,事全部查清楚已经是夜里了,外早就宵禁,照理说谢却山该明晨再回来,可他一刻都等不了,命连开几道坊门,径直回了家。

他不确定,她会不会在家里……还是,章月回已经把她带走了。

此刻看到她平平安安在这里,哪怕房里糟糟,像是被洗劫过一样,他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了。

他看着淋淋的墨沾上屏风,顺着屏上轻纱的纹路往下蜿蜒,荧荧月光下,像是流淌的、融化的山。

山高路险,恶水急流,一低,唯有轻舟一片,难越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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