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华瞪着白皑皑，双手握成拳，气鼓鼓地说：“夫命我在这里守着嫂嫂和继儿，我哪儿也不去。”

白皑皑看了颜华一眼，转而看向孙嘉卉淡淡一笑，那笑容就仿若万里雪野上的光，虽并不热烈，却有一种能徐徐照心的的温暖：“国公夫命颜公子护着世子夫和小公子来凉州，是因为在当时的况下，凉州的鸠摩罗什寺是国公夫能想到的最不易被外想到、最安全的地方。国公夫用心良苦，凉州远离大魏京城，世子夫居简出，的确不容易被发现。只是夫，您想过以后吗？”

“以后？”孙嘉卉疑惑地问。

“在这寺院之中，远离朝堂是非，远离尘世喧嚣。青瓦石雕，暮鼓晨钟。久居于此，的确可以让的心神在荒寂中求得一份安宁。然而夫是打算让小公子永远藏身在这寺庙之中吗？”白皑皑略顿了顿，见孙嘉卉的眸中流露出犹豫之色，接着说道：“父母之子，则为之计远。皑皑不信夫只求能保小公子安全便以为足矣。”

孙嘉卉微侧了侧身，望向帘帐后面摇篮的方向，道：“致宁来不及看到继儿出生就……”只说了这半句话，泪水便汹涌而出。她用手帕拭去泪珠，无奈越拭越多。几次想要开，却被一阵接着一阵袭来的哀恸压制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白皑皑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嘉卉，看着她从无声地落泪，到轻轻啜泣，最后放声痛哭。

哭声惊醒了帘后的婴儿，也呀呀啊啊地哭了起来。婴儿的哭声更戳得孙嘉卉肝胆俱碎。她起身去里屋抱起孩子，母子两个的哭声，一声声似要将窗外的夜色都敲碎。

颜华不忍，几次想要劝解，都被白皑皑警告的眼神制止住。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些忌惮这个看起来如同弱柳扶风的子。

孙嘉卉哭了许久，似是将胸中积攒了经年的绪全部发泄光了，方才渐渐地平静下来，又重新将怀中的孩子哄睡。白皑皑仍然不着急，只耐心地等待着。孙嘉卉终于平复了绪，把孩子轻轻放回摇篮里，回到外屋坐下，低垂着无力地说道：“致宁没有向我说过他对他的孩儿有什么样的期待，但我记得他很喜欢前朝曹子建的一句诗：‘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我想他即使不要求他的孩儿建功立业，至少也希望他能不负韶华。”她缓缓地抬起来，透过眸中的盈盈泪光，望向白皑皑。“我明白姑娘的意思了。在这边境佛寺中，虽可保我母子平安，却也束缚住了继儿的手脚，断送了他的前程。怪我这些子沉溺于家宅覆亡亲尽逝的悲伤之中，竟未曾为继儿的将来考虑，实在是惭愧。若非姑娘提醒，我险些耽误了继儿的一生。”说着，竟起身向白皑皑敛衽行礼。

颜华却还没有完全接受白皑皑的提议。他不甚友善地瞪着白皑皑说：“我不回平城。我将嫂嫂和继儿安全送去于阗后去找致远。”

白皑皑仿佛没有看到颜华目光中的抵触，脸上仍带着冬暖阳一般的笑容，语气也甚是温柔平静：“颜公子要去哪里找万二公子？”

颜华的呼吸声不由地加重了，鼻翼随着呼吸翕动着，双目也渐渐变得赤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听说他丢在沙漠里了。我去沙漠找他。”

白皑皑脸上笑容未减，话语中的温度却渐渐消失：“万二公子失踪的那片沙漠，东西长一千二百里，南北宽七百里。从失踪到现在已有半年，期间沙、流沙无数。国主自得到消息之便派出一支四十的搜救队前往搜寻，直至今都未曾停歇过一。这四十以在西域诸国间贩卖货物为生，每年都要穿过那片沙漠三四次，但仍有七在此番搜寻中不慎被流沙吞噬。即便如此，至今也不曾寻得半丝踪迹。颜公子觉得自己比那四十如何？只怕公子进了沙漠连方向都无法辨认吧？”

颜华被白皑皑道自己的弱点，虽然不服气，但也无可辩驳。他紧紧抿着嘴唇，忍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也不可能什么都不为他做。”

“回平城去，帮助高阳王夺位。这是万致远想做却未做完的事。你能为万致远做的事并不多，这算一件。替他完成未完的心愿，远比你去沙漠里闯更有意义。”白皑皑脸上的笑容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她目光炯炯地盯着颜华，字字清晰地说道。

颜华垂下沉思了片刻，道：“好，我会回去帮助高阳王殿下。但我要先送嫂嫂和继儿去于阗。”

白皑皑说：“我给颜公子带来一匹大宛汗血宝马，可行千里。公子从凉州直接回平城，最多不过三四便可到达。但若公子还要护送世子夫车驾去于阗，路途遥远车行缓慢，恐怕没有一个月是回不去的。拓跋余已经上位，当年夺嫡之争时的对手已被他一一铲除，如今只剩下高阳王一，被他视作眼中钉，必将除之而后快。平城的局势波诡云谲，你晚去一，高阳王便多一分危险。你若非要先去于阗王庭走一趟，只怕也就没有回平城的必要了。

颜华虽然已经完全明白自己尽快回京的重要。但他又很气恼所有的事都被尉迟秋仁安排得滴水不漏。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赌气道：“我为什么要听他尉迟秋仁的话？他是你们于阗国的王，又不是我的主子。他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白皑皑似是看清了颜华心里的别扭，并不以为忤，轻笑了一声，道：“让你即刻回平城并不是我国国主的旨意。”

“不是他的安排？”

白皑皑施施然伸出手掌，纤纤素手上静静地卧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鹅卵石。

“这是……”颜华和孙嘉卉都甚是意外。两相视一眼，惊诧地问道：“是阿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