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听到帐外魏延的声音，强压下脑中如麻的思绪，忍着肋下传来的剧痛，哑声道："是文长啊，进来吧。"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在被褥上晕开。

魏延大步踏营帐，凤嘴刀重重杵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着榻上脸色惨白的孙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主公，你身体可有大碍？"

孙策勉力支起身子，伤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绷带。他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伤是重了些，不过好在是皮外伤，未及肺腑。只是这为兄长报仇之事......恐怕要耽搁了。"

魏延闻言，神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犹豫片刻后说道："主公，今您追击黄祖，其中颇有可疑之处。"

孙策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骤然收紧，一阵眩晕袭来，他扶着额，哑声道："文长，有何疑虑，你且说。"话刚说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对了，文长，今怎么是你先赶至这军之中？"

孙策勉力支起身子，牵动伤的剧痛让他眼前金星直冒，却仍死死盯着魏延，眼中满是惊疑："咱们今一同开拔，你在后方押运粮，我追击黄祖时，吕蒙、吕岱他们几个皆在身后......"他剧烈咳嗽几声，指缝间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绷带，"为何反倒是你，第一个杀进重围？"

魏延"咚"地单膝砸在青砖上，凤嘴刀狠狠杵地，震得案上茶盏嗡嗡作响。他铁甲缝隙渗着血珠，喘息间带起铁锈味："主公！末将押运粮行而来，忽闻北方杀声震天！当即命士卒将粮车托付子纲先生暂守，自己提刀跨马，领三百轻骑疾驰而去！"

他喉结滚动，脸上血污混着汗渍："半途撞见兵将，得知主公大黄祖，正率锐追击！末将想着立功机会难得，扬鞭催马，连过三道山梁！可西沉时，竟见大军在葫芦谷停滞不前！"魏延突然攥紧刀柄，指节泛白，"吕蒙、吕岱见我质问，一个顾左右而言他，一个低拨弄缰绳，薛综更是支支吾吾，话都说不利索！"

帐外寒风卷着枯叶拍打帐幕，魏延猛地抬，眼中血丝密布："末将扯开个小兵衣领问，才知主公早已险境！再问为何按兵不动，薛综结结说''夜黑路险，恐有埋伏''！"他怒极反笑，笑声里带着压抑的狠戾，"即怕有伏兵，为何不赶紧去大军前去接应，却在外面止步不前，让主公亲身犯险。"

孙策瞳孔骤缩，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想起追击时身后本来大军跟随。随着夜色昏沉逐渐稀疏的马蹄声，想起归营时吕蒙等刻意保持的距离，胃部突然一阵翻涌："你是说......他们故意拖延？"

孙策紧抓着魏延手腕，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吼，帐内烛火将他惨白如纸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此事若属实，不亚于一场席卷江东的风！”他猛地咳嗽，血沫溅在魏延染血的甲胄上，“吕蒙、吕岱手握兵权……若他们早有反意，此刻打惊蛇，江东危矣！”

魏延刚要开，却见孙策抬手制止，目光死死盯着帐顶摇晃的影。“明一早，传令全军拔营，返回江东。”他咬牙切齿，每说一字都像在撕扯伤，“对外只称我伤重需静养，所有军务暂孙权处置。”说到此处，孙策眼中闪过一抹寒芒，“待回到建业，我倒要看看，这些‘忠良之士’，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孙策与魏延同时按住兵器，却见医官捧着药碗战战兢兢踏：“主公，该服药了……”孙策盯着药碗中翻涌的黑雾，想起张纮此前的种种异常，心中警铃大作。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药碗，余光瞥见魏延已悄悄挡在榻前，刀锋在影中若隐若现。

“放着吧。”孙策将药碗搁在案边，疲惫地闭上眼，“今夜，你守在帐外，任何不得靠近。”待医官退下，他望着摇曳的烛火，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文长，从现在起，我们要睁大眼睛——这江东的夜，恐怕比想象中更黑。”

魏延望着案上蒸腾热气的药碗，拱手劝道："主公，良药苦利于病，还是趁热服下为好。"

孙策却盯着药碗中翻涌的褐色汁，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若他们真存了二心，这碗药......"他忽然将药碗重重一推，瓷碗在案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恐怕也要提防！"

魏延神色骤变，铁铸般的指节瞬间攥紧凤嘴刀，刀鞘与甲胄摩擦出细碎声响："主公！既已察觉危险，末将愿拼死护您突围！此刻上马，定能杀出一条血路！"他单膝重重跪地，溅起的灰尘混着未的血迹。

孙策剧烈咳嗽，染血的帕子捂住唇间，牵动伤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摆摆手，苍白如纸的脸上浮起一抹苦笑："文长稍安勿急......"喉间腥甜翻涌，他却强压下不适，"且不说此事尚无定论，即便真是他们狼子野心......"

他挣扎着半坐起身，绷带渗出的鲜血在被褥上洇开暗红痕迹："大军在外贸然动手，江东必！吕蒙、吕岱麾下将士不知被蛊惑多少，一旦哗变，岂止腹背受敌？"孙策目光扫过帐外摇曳的火把，"更遑论我与周泰重伤在身，仅凭你一......"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呛咳，"稳住局势才是上策。待回江东，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少党羽！"

孙权踉跄着踏出营帐，寒夜的风卷着沙砾扑在脸上，却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暗流。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兄长染血的锦帕，泪痕未的脸上，委屈与怨愤织成复杂的神色。方才孙策那句"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如重锤敲击心鼓，即便重伤垂危，兄长的威严仍像无形枷锁，将他困在"不成器幼弟"的影里。

记忆如水翻涌。父亲孙坚战死时，他不过垂髫稚子，而兄长孙策已挥剑斩敌，单枪匹马夺回江东旧部。这些年，母亲总将"学学你兄长"挂在嘴边，将士们提起少主，目光里都是敬畏，唯独望向他时，总带着三分审视。张昭那在书房的话又在耳畔回响："仲谋啊，猛虎酣睡时，最易被群狼环伺......"

他猛地攥紧帕子，指节因用力泛白。营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远处传来巡营的脚步声，惊起寒鸦扑棱棱飞过夜空。孙权仰望着漆黑的天幕，喉间滚动着压抑的低吼。明明同是孙氏血脉，为何所有都只看得见孙策的光芒？如今兄长重伤，这或许......就是命运递来的转机？

夜风裹挟着沙砾撞在牛皮帐上，发出细碎的呜咽。孙权蜷缩在锦被里辗转反侧，兄长斥责时冰冷的眼神与张昭往意味长的话语，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替闪现。正当他抓着锦被坐起身时，帐外忽然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二公子可休息了？"张纮苍老的声音裹着寒气透进帐中。孙权猛地掀开帐帘，朔风卷着枯叶扑进营帐，将案上烛火吹得明灭不定。只见张纮身披玄色大氅立在月光下，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广袖中隐约露出描金小瓶的廓。

"子纲先生夜造访......"孙权喉间发紧，目光不自觉落在那抹幽光上。张纮侧身避过穿堂风，伸手掩上帐门，苍老的手指在兽皮门帘上留下几道色指印："见公子帐中烛火未熄，特来探望。"他踱步至榻前，"孙策将军伤势沉重，江东未来......"

"哦，先生有何话不妨直说。"孙权猛地掀开狐裘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半截染血的中衣，烛火将他眼底血丝照得通红。帐外更鼓沉沉，惊起远处夜枭凄厉啼鸣。

张纮抚须轻笑，广袖扫过案上冷透的药碗，激起细微的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