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可好些了...”

天空湛蓝，无风无雪。

一匹棕马拉着一辆红漆车架稳稳立在青石板上，两旁还堆着未来得及清扫出去的雪堆。

车内，王氏将温热的汤婆子塞进被子里，又仔细捏了捏小姑子身上棉被被角。

被嫂嫂悉心照料下的宋慈姑，虽脸色苍白，神却还不错，听见外面男犹犹豫豫的声音后，沉默片刻。

“和离的事，我意已决。”

“你且回吧，莫耽搁了大伙。”

这么些年，还是回从嘴里听见如此冷漠的话，董满仓一时接受不了，忍着心惊诧盯着车架，恨不能穿过车壁落在里面的脸上。

“慈姑，咱夫妻二这么些年，你怎能说出如此绝的话？”

姑嫂二没想到，即使到了此刻，对方言语中竟还一副他之责的语调，仿佛促成今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别一般。

莫说宋慈姑，王氏都听的一阵恼火，正要开呵斥，却被自家小姑子抬手阻了回去。

宋慈姑吸气，努力保持平静。

如今她算是彻底看清，为这种毫不知悔改的伤心，半点不值。

“你也知夫妻多年，自我嫁你们董家，我待你一家如何，你们又待我如何？”

面对冷声质问，董满仓垂首。

从前种种，很多事他不是不知，只是不愿细想。

黑的白的，孰是孰非，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不过。

但嫁随嫁狗随狗，天底下的夫妻不都是这么过子的？

“咱们是一家...哪需算的那么清楚，分什么你我...”

的天，永远利己，永远既得利益就不会管他死活。

哪怕这个，是陪伴他的枕边。

“一家？你们一家何时拿我当过一家！”

宋慈姑指尖掐在掌心：“每，我天不亮就得起来伺候你们一家子吃喝拉撒，自己一热乎饭都吃不上就要赶去铺子里看顾生意！”

“几十斤重的东西从不见谁来搭过一把手，全靠我一个家搬来倒去。”

“忙到半夜才回不说，回来还得继续伺候你们一家老小洗洗涮涮，每每半夜才能合眼！”

“就这，我可曾抱怨过一句？”

“你们呢...你们又如何对我的？”

“从进门那天起，你们一家就寻各种理由阻拦我回娘家，好似我回去一趟，就要把你们老董家搬到我宋家一样！”

“自打三哥和娘走了，你们就越发欺负，整整三年，三年啊！娘家门朝哪边我都快忘了！”

“给你生儿育，伺候公婆！你们倒好，把我当牲使唤也就罢了，如今连饱饭都不给吃，时不时还要棍相加来顿打骂，将我当贼一样的防！”

“你倒是说说，天底下哪有这样对待家的，哪有这样作贱媳的？！”

说着说着，宋慈姑已满脸泪痕，藏在心中多年抱怨一经出，她才惶然发现，原来在这复一的煎熬中，自己已咽下了这么多的辛酸和痛苦。

若非大嫂一家来，或许自己还会稀里糊涂继续这么猪狗不如的过下去，直到榨自己最后一点气力。

想到当初娘绝食三也要阻拦自己嫁董家，她的心就像拿刀生剐一样的痛。

娘啊...我的娘...

孩儿悔了！真的悔了！

若当初能听你一句劝，孩儿何苦弄到如今这番田地呐！

“董满仓，慈姑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要但凡还有点良心，顾念些夫妻分，就痛痛快快把和离书签了！”

“早点让慈姑回家休养才是！”

望着痛哭流涕的小姑子，王氏一边拿起手绢擦拭对方满脸泪痕，一边痛声呵斥，直让立在车外的面如土色，久久不能回神。

一直以为温顺谦和的妻子，原来...心里竟藏了这么多怨言吗...？

“慈姑...跟我回家好不好...我答应你...以后我再也不会那般对你，行不？”

“你...就算不看在我们夫妻的分，难道小福小满，你也不要了吗？”

子本弱，为母则刚。

若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可以打败一个母亲，那定然是自己的孩子。

董满仓的话无疑似一把尖锥，直击宋慈姑的心脏，让本就伤心欲绝的她更加痛不欲生。

“你......”

她捂着心，哽咽中几度失声。

“你若真心悔改...就好好对待两个孩儿...！”

“若我知道你们一家苛待孩子，就算拼了这条烂命，定要与你董家不死不休！”

“...”

“嘭！”

年关将至，不知谁家孩童恰此点燃一根竹，在不远处的天际中轰然炸响。

——

剪窗花，贴对联，红红灯笼高高挂。

依着当地风俗，除夕当，家家户户需在午时前扫墓祭祖，既答谢祖宗过去一年护佑全家老少风调雨顺，身体康健，又祈望着来年继续护佑全家之意。

宋小麦一家也不例外，这一早就由王氏打，带着身后六个子，提上煮好的一刀，一壶酒，香烛纸钱若直奔宋家祖地去。

宋慈姑已回家养了几，如今神更好了一些，也有了气力下床，只不过还不宜见风。

听老说，无论小产还是生产的子，月子里见风是会落下病根的，需得在屋里养够足足三十才可。

多年未归家的宋慈姑，原想跟着嫂嫂一同祭祖，却因这个理由被王氏狠狠拒了，直道等她身子养好再来一趟便是，不用急在一时。

宋慈姑却觉得自己好了很多，只要用布将包好，再穿厚实一些并无大碍。

然身为嫂嫂的王氏，每每想到小姑子吃的这么多年苦，便不愿让对方再受一点委屈，便固执的拒绝了对方。

二一时间争论不下，宋家几个孩子只能默默等在一旁，不参与二角逐。

最后自是王氏胜出。

宋慈姑无法，只能裹着巾继续躺在暖烘烘的土炕上坐她的小月子。

大伙作息都大差不差，宋小麦一家提着东西往南山那片宋家祖坟赶的时候，路上也遇到了不少同样前去祭祖的村民。

今年本该是一个萧条的年成，因宋小麦一家之故，村中许多家多了一笔额外收，所以大多家都能过个好年。

虽然前段子宋家闭门请工一事惹得许多眼气，没少在背后嘀咕，但明面上大家还是一副感激模样，遇见宋家后都是和颜悦色，在这大喜子里，远远瞧见就会拜年问声好。

王氏带着几个孩子一路上少不得跟大伙说说笑笑，嘴里的吉利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大山家的，眼瞅你这子是过起来了！”

“瞧瞧你家这几个孩子，咋就那么会养呢，一个赛一个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