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镜片后的眸光沉静如潭，不起一丝波澜，仿佛车间里这令窒息的氛围和昨夜场的血腥都与她无关。

那熟悉的、带着凉意的白玉兰幽香，如同一条无形的、带着冰棱的丝线，顽强地穿透了车间浑浊的空气和浓重的压抑感。

她手里拿着测量轴向间隙的专用塞尺组，动作准地将不同厚度的塞尺片齿轴端面与轴承挡圈之间，动作稳定，一丝不苟。

阳光斜斜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以及握着塞尺的、骨节分明的手指——食指指腹边缘那道细微的划痕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一缕带着薄荷牙膏清香的气息，随着她专注的呼吸拂过张煜的脸颊。

“第三挡圈处，间隙0.05毫米，超差。”她清冷的声音透过罩传来，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测量点上，仿佛那冰冷的金属间隙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车间里压抑的沉默、保卫处事审视的目光、昨夜的血腥传闻……似乎都无法侵她那个密、有序、冰冷的世界分毫。

张煜看着她沉静无波的侧脸，看着她颈侧那粒红得惊心的朱砂痣，心涌起一极其复杂的绪。

在这令窒息的恐惧和压抑中，她这份近乎冷酷的平静，竟诡异地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全感，却又让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

“更换止推垫片，规格0.02毫米。”陈琛放下塞尺，声音依旧清冷无波，如同宣读一份冰冷的判决。

她转身走向工具柜，白球鞋踏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发出规律而孤清的声响，在死寂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白玉兰的冷香留下微凉的轨迹，短暂地驱散了鼻尖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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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礼堂后台，像一个巨大而光怪陆离的、正在经历最后调试却濒临崩溃的密仪器内部。

巨大的暗红色天鹅绒帷幕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天光，无数盏功率强大的聚光灯、追光灯、旋转效果灯疯狂闪烁，将空间切割成支离碎、剧烈晃动的光块与不见底的影。

空气里浓烈地混杂着松香水的刺鼻、各种脂和发胶的甜腻香气、崭新布料染料的化学气息、陈旧布景的霉味，以及无数体散发出的、蒸腾滚烫的汗水热和……一种焦躁不安的恐慌气息。

巨大的“时间齿”舞台主装置在复杂的机械传动下发出沉闷的轰鸣，旋转的速度似乎比平时更快，投下变幻莫测、如同巨兽獠牙般的影。

穿着各种夸张艳丽演出服的学生演员们像受惊的热带鱼，在狭窄的通道和堆满道具箱的角落间仓惶穿梭、呼喊、调整妆容，脸上浓墨重彩的油彩也掩盖不住眼中的慌。

化妆镜前反着扭曲的五官。角落里，奇形怪状的道具堆积如山。

鼎沸的声、导演通过扩音器发出的、带着音和躁的吼声、各种乐器走调的试音、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急促脆响、道具搬动的碰撞声，汇成一片混不堪、充满歇斯底里气息的响。

“灯光！C区追光！慢了半拍！跟上！跟上！”

“机械组！升降平台！卡顿了！快检查！”

“演员！演员就位！《钢铁玫瑰》开场倒计时三分钟！都他妈打起神来！别跟死了爹妈似的！”

导演的咆哮通过高音喇叭响彻后台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末来临般的焦灼。

张煜站在舞台侧翼光线昏暗的机械总控台前，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

空气里弥漫着电线胶皮因高负荷运转而散发出的浓烈焦糊气息，混合着后台那令作呕的甜腻脂香。

他手指飞快地在布满按钮和推杆的控制台上作，推动着负责张柠所在升降平台的压杆。

压系统发出不顺畅的、带着杂音的嗡鸣，平台上升的速度时快时慢。

“小工兵！平台！抖动！反馈信号不稳！怎么回事？！”张柠慵懒磁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躁和穿透嘈杂的尖锐，猛地从张煜戴着的内部通讯耳机里传来。

张煜抬望去。

张柠正站在离地五米高的升降平台上！

她穿着那身紧贴肌肤、由暗银色细小亮片缀成的流线型演出服，在数道强力追光灯的疯狂闪烁下，反着令目眩神迷的、冰冷而神秘的光泽。

但此刻，她美艳的脸上浓重的舞台妆也掩盖不住一丝苍白和紧绷。

她一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齿连杆保持平衡，一手拿着对讲机，身体随着平台的异常抖动而微微摇晃，那双惯常带着慵懒魅惑的凤眼里，此刻充满了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暗银色的亮片随着她的动作剧烈闪烁，如同濒临碎的星河。

“压压力不稳！可能是油路有空气或者泵阀故障！”张煜对着麦克风吼回去，声音淹没在后台的喧嚣里。

他手指更加用力地作着控制推杆，手背上青筋起。

他能感觉到平台反馈回来的异常震动通过控制台传递到指尖。

“快点！稳住它！彩排不能停！”张柠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压抑的恐慌，“姐姐的身家命……可都在这台机器上了！”

她的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份惯有的慵懒魅惑然无存，只剩下舞台王的强势面具下，一丝真实的脆弱。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浓郁的橘子糖清甜气息，混合着焦急而细弱的呼唤，努力地穿透后台震耳欲聋的喧嚣，从舞台下方巨大的影角落里传来：

“班长！班长！张煜！”

安静努力地仰着小脸，站在舞台下方巨大冰冷的钢架投下的重影里。

她换了一条净的浅紫色连衣裙，外面依旧罩着那件过于宽大的“后勤”工装围裙，显得她更加娇小单薄。

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但小脸上毫无血色，大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显然一夜未眠。

她怀里吃力地抱着那个巨大的、冒着丝丝热气的银色保温桶，盖子没盖严，浓郁的绿豆汤清香飘散出来，混合着她身上固执的橘子糖甜腻气息。

上方刺眼的聚灯光束疯狂闪烁晃动，偶尔扫过她，照亮她写满恐惧、担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的小脸。

“班……班长……汤……”她的声音在巨大的轰鸣和喧嚣中被挤压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颤抖，“你……你小心……小心啊……”

她小小的身影，在高大冰冷的钢铁舞台、疯狂闪烁的光影丛林和周围高大忙碌的影映衬下，脆弱得像狂风雨中的一株小，却又带着一种令心碎的、固执的关切。

那混合着绿豆汤清甜和橘子糖香的温暖气息，像一道微弱却无比执拗的烛火，在冰冷、炫目、充满焦躁与危险的机械丛林中，艰难地摇曳着。

张煜站在高高的、布满冰冷按钮的控制台前，耳机里充斥着张柠带着电流杂音的恐慌命令和导演的咆哮，鼻尖萦绕着电线焦糊和脂的甜腻，眼前是张柠在五米高空因平台抖动而摇晃的惊险身影。

而下方，是安静那仰起的、布满泪痕和恐惧、却依旧固执地守望着他的小脸。裤袋里，那枚温润的黄铜小齿此刻冰凉刺骨。

后背昨夜被泪水濡湿的地方，似乎再次感受到了那份滚烫的惊恐。

腔里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