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煜是被煤烟味呛醒的。

后脖颈黏着冰凉的汗水，手掌下压着的数学练习册边角已经卷起。

他盯着课桌右上角那滩凝固的蜡油，突然伸手摸了摸铁皮文具盒上凹凸的七龙珠贴纸——这是他小学六年级时集了三十包脆面才换来的限量款。

"张煜！"笔准砸中他的额，物理老师王建国握着三角板敲打黑板，"说说牛顿第一定律在冰面运输中的应用！"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

张煜站起来时，木制课椅与砖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望着窗外场上正在抽冰尜的男生们，冰锥划过镜面般光滑的冰面，在冬阳光下折出细碎的银芒。

"当雪橇在冰面上匀速直线运动时，拉力与摩擦力相等。"

他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就像镇东老赵叔的狗拉爬犁，给供销社送腌菜坛子的时候..."

哄堂大笑中，王老师惊愕地推了推裂了腿的眼镜。

前座穿玫红色滑雪衫的李晓燕转过来，马尾辫扫过两课桌间的"三八线"，她悄悄竖起大拇指，哈出的白气在冻红的鼻尖凝成细小水珠。

课间时，张煜蹲在锅炉房后墙根，看初二混混子周大勇用改锥在冰面上凿孔。

冰层断面泛着淡青色，二十公分厚度足够承载整个冬季的马车运输。

他突然记起九四年那场罕见的暖冬，腊月里化冻的冰面吞没了县运输公司三辆解放卡车。

"借个火。"周大勇把自制的松明子凑过来。

张煜从兜里掏出印着"劳动光荣"的铝制打火机——这是父亲张卫国从木材厂顺回来的次品。

火苗窜起的瞬间，他瞥见对方军大衣袖露出的半包"大前门"，烟盒上印着1992.11的字样。

放学铃响时，天空开始飘细雪。

张煜把帆布书包甩上肩，鹿皮靴踩过校门冻成冰坨的痰迹。

供销社西侧新开的录像厅门，手写海报上的《霸王别姬》四个字洇着化开的墨痕，张国荣的脸在寒风里微微颤动。

他在自家楼道跺掉靴底的雪，看见二楼窗户伸出根裹着棉套的铝皮烟囱。

母亲王淑芬的骂声混着酸菜炖条的香气飘下来："又去锅炉房鬼混！棉鞋烤糊了别指望买新的！"

张煜摸着袋里温热的打火机，忽然想起今晚《新闻联播》会播报民币汇率并轨的消息。

他抬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片雪花落进眼里，化成1993年冬天的第一滴水。

张煜推开家门时，铝制饭盒碰撞声正从厨房传来。

父亲张卫国蹲在五斗橱前，军绿色棉裤膝盖处磨得发亮，手里攥着把黄铜钥匙——那本该锁着底层抽屉里92年版的百元面值国库券。

"爸，供销社刘叔说桦木柈子要涨价。"张煜故意把书包甩在炕沿，帆布包撞翻搪瓷缸，褐色茶渍在《半月谈》封面上晕开一朵花。

他记得九三年冬省里下达红文件，要求严查国营单位私售国库券，而父亲抽屉里那沓债券足够让全家在明年粮价飞涨时挨饿。

张卫国手抖了一下，钥匙串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个四十岁的东北汉子有着伐木工特有的宽肩膀，此刻却像被压弯的柞树枝："你妈在供销社站了一天柜台，去把酸菜缸挪到阳台上。"

当张煜掀起渍菜石时，冰凉的酸水渗进棉手套。

腌菜缸沿结着冰晶，倒映出窗外粮站的红砖围墙。

三只麻雀正在啄食散落的玉米碴，突然扑棱棱飞走——马路对面传来柴油引擎的轰鸣，县木材公司的东风卡车正拖着原木驶过，车辙在雪地上压出的沟痕。

晚饭时，铝锅里的土豆炖豆角蒸腾着热气。

王淑芬用筷子敲着碗沿："老刘家的承包方案下来了，要五千块保证金。今天晌午工商所来，说咱家挂靠供销社的执照..."

她突然收声，瞥了眼正在啃窝的儿子。

张煜数着碗里的黄豆，十三颗，比昨天少两颗。

他清楚记得九四年开春供销社改制，母亲因为没凑够承包费，最终被调到更偏远的代销点。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耷拉着叶片，叶脉间隐约可见供销社奖模的烫金字迹。

次清晨，张煜提前两小时来到学校锅炉房。

铁皮门上的冰霜有被撬动的痕迹，他摸出改锥，沿着门缝轻轻一挑——周大勇正蜷在煤堆后面，军大衣裹着个鼓鼓的编织袋。

"山丁子沟的桦树茸，"张煜踢开脚边的煤块，手电筒光柱扫过袋露出的黑色块状物，"供销社收购站按三等山货收，每斤八毛。但要是送到县药材公司..."

他故意停顿，看着对方被煤灰染黑的脸。

周大勇吐出嘴里的烟丝："你咋知道陈瘸子他爹在药材公司？"

"上周劳动课，陈老师让你去搬物理教具。"张煜从书包里掏出牛皮纸包，展开是晒的桦树茸切片，"王建国老师的茶缸子，泡这个治胃病。"

晨读铃声响起时，张煜衣兜里多了张皱的纸条。

周大勇歪扭的字迹写着："明早五点，后山楞场。"

他望向窗外，物理教研室的方向正升起袅袅煤烟，王建国搪瓷缸里的桦树茸茶应该已经泡到第三道。

李晓燕发现张煜不对劲是在周三的作文课。

当全班都在写《我的理想》时，这个总望着窗外发呆的男生，却在本子上画满奇怪的符号——美元标志与民币符号并列，中间用等号连接。

"你要改行当会计？"她借着传作业本的机会，把冻得通红的手压在他稿纸上。

三八线另一侧，张煜的钢笔尖正悬在"汇率双轨制"几个字上方，墨水滴落成惊叹号的形状。

张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你家饭馆需要山野菜吗？"

他指尖的温度让李晓燕耳根发烫，这个年纪的男生本该满身汗臭味，可张煜身上有奇异的松香——后来她才想起，那是桦树茸晒后的气息。

当天傍晚，国营饭店后厨。

李晓燕父亲李长海正在剔猪大骨，忽然看见儿领着个清瘦男生进来。

男孩手里拎着的麻袋渗出色水渍，在地面冻成蜿蜒的冰线。

"这是张煜，他说能让咱家每月多赚三百块。"李晓燕声音发虚，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相信这个总考倒数第七的男生。

张煜解开麻袋，掏出的却不是山货。

二十包印着"上海冠生园"字样的压缩饼，在案板上堆成金字塔状。"粮站下个月要换战备粮，"他撕开包装纸，"这些是九零年生产的，保质期还有半年。"

李长海的斩骨刀停在半空。

他当然知道这些即将过期的军用食品，往常都是被粮站主任私下处理。

油烟蒸腾中，男孩的声音格外清晰："混在熘段里当淀用，每道菜能省三分钱成本。"

粮站围墙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水时，张煜在数学作业本上算出了第一笔汇率差。

父亲藏在饼盒里的92版50元国库券，按黑市价能兑出1:1.8的差价，但若是等到明年汇率并轨后通过银行系统作...

"张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