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自良早知道大限将至，他最终还是了例，医术本不该杀的。

他年少求医，师傅就再三言明：“医药，有毒者甚多，活命之关键，万不可以药害，以医杀。”

医术是救的，不可用来杀。

他答应了，他守了一辈子的诺言，终于……在临终前戒了，但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师傅，您没事吧？”呼延静婉赶忙把安自良扶住。

安大夫摆了摆手，坐回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呼延静婉把银针取了下来，张可一突然来了神气，变得生龙活虎，言语清晰：“娘，我好了，身体有劲了，感觉脑子也特别清醒！”

陈夫见他儿子生龙活虎，就像个正常一样说话，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儿啊，你终于好了！”说完竟然激动得流下两行泪水。

张可一也觉得自己好了，身上有使不完的劲：“我们回去吧，娘，这地方脏兮兮，糟糟的，还是城里好！”

他竟然还知道脏差了？脑子不好的时候，砚台里的墨锭都敢吃。

用恭桶接了尿，下得赶紧把恭桶给倒净，不然这少爷敢直接喝尿，他现在竟然嫌弃别家脏差了？

陈夫笑的脸都烂了：“那行，安大夫，我们就走了！回请您吃饭。”

这“回”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大概就是再需要大夫的时候吧。用得上医生的时候，他是座上宾。病好了，谁还搭理他。

陈夫拉着张可一就要走，见武媚娘丝毫不动弹，陈夫就开骂了：“愣着什么，还不来伺候你男，别装死，就算是死，你也得死在老张家！”

卢生把武媚娘拉住，他虽然不喜欢这个表妹。但细细想来，武媚娘也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只是年少轻狂，尖酸刻薄了些。在卢三娘的教育下，有些长歪了。小姑娘把一切都想得太美好了，喜欢做白梦，却总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十三四岁的年纪，总是觉得自己天生丽质，这辈子会有钱，会有权，会嫁给如意郎君，会锦衣玉食，会高一等……最后发现，一切都只是妄想。

有的，能吃一堑长一智，有的，只是经历了“一堑”，就永远坠渊。

她把卢生的手轻轻推开：“表哥，我还是跟他们回去吧！谢谢你。”

呼延静婉，把她拉过来，拿出手绢，又给她擦了擦脸，整理了发，取下自己上的天仙子花环，给武媚娘带上：“要漂漂亮亮的，再苦再难，永远活的体面一点，别才不会看不起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武媚娘麻木站在那里，任凭呼延静婉给她梳妆。

陈夫已经走上马车，拉开帘子催促道：“还不快走！磨磨蹭蹭的！”

武媚娘俯身给两拜了拜。

卢生把她扶起来：“永远别低，不然花环会掉的。”

武媚娘坐上马车，没有进车厢里，只能和马夫并排坐在车前，她扶着天仙子的花冠，不让它掉下来，那是她最后的尊严……

马车远去，扬起一阵烟尘……

……

马车进亳州城，天已经黑了。

一路上，张可一都十分兴奋，给他娘讲了很多逗猫遛狗的趣事。陈夫听得很开心，他儿子说话也能这么顺溜了，她简直高兴至极。

了张府，陈夫劝了劝自己儿子：“可一啊，今天你还是早些休息，累了一天了，有什么好玩的事，你明天再跟娘讲！”

“好的娘，我回屋去了，我感觉现在有使不完的劲！”说着亮出自己的手臂，挥舞两下。

武媚娘跟着他进了屋，陈夫倒也没有说什么，这病都彻底好了，也不必节制了，他儿子这么力旺盛，发泄一下也挺好的。

果然，进门之后，张可一就把武媚娘给推倒了，看着她妆容还算得体，闻着上好闻的花香，他异常兴奋。

他此刻思维清明，想起很多以前的事：“你等等我，我去拿个好东西。”

他出门拿着一个小瓶子进来：“这酒好，我试过，喝了之后那事，特别来劲，就像见了神仙一样！来！咱们都喝点……”

武媚娘没有推辞，她喝过这酒。新婚当夜她被灌下一杯，然后她就看到这种幻象，昏昏沉沉……

这酒是用大理国的见手青，和西域传来的曼德拉，调配而成。此时又加上了，天仙子的花，鬼门十三针之后的“回光返照”，张可一算是集齐所有发狂的要素……

他把武媚娘按倒……做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兽大发，疯狂叫喊……

是夜，天上电闪雷鸣，轰隆隆的春雷一直响彻天际，掩盖了武媚娘凄惨的叫声……

电光照下，张可一光着身子，走出门外，见就打，他身子本来就壮实，此时如同神力附体一般，更是一拳就能把打倒在地。

春雷滚滚，同样掩盖了家丁凄惨的嚎叫……

他走到厨房，又拿起一把菜刀，见就砍。冲进陈夫的房间，直接两刀把丫鬟给劈死了……

陈夫借着电光，这才看清，那个满身是血的胖子，赤着身体，拿着一把菜刀，竟然是自己的儿子，她被吓的面色全无：“孩子，你怎么了？我是娘啊，你别吓娘……”

张可一双眼赤红，如中邪祟，根本不搭理陈夫的叫喊，手起刀落，直接结果了他亲娘的命……

当夜，雷声响彻整个亳州城，掩盖了张府的哀嚎。他发狂了一整夜，把张府能杀的都杀了……

他弟弟张诚一在青楼喝花酒，逃过一劫……

武媚娘喝了毒酒，昏昏沉沉，没有任何动作，幸运的没有死在屠刀下。

她第二醒来，见张可一躺在院子里，身体还有一点呼吸，雨水已经把他身上的血冲洗净。整个白条条的躺在院子里，身上挂满雨滴。

她俯身看着他，拿出自己手帕，粘上一些雨水，捂在他的鼻子上，直到这个恶魔逐渐断了气息……

……

凤溪村，大雨停歇，天色依旧沉沉的。

安自良躺在病榻上，他安静的躺了一夜，呼延静婉又给他把了脉，摇了摇：“师傅似乎已经断绝了生机，却久久不能咽下最后一气，不知道还有什么心愿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