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场关于蒸青与炒青的激烈论辩，余烬未冷，空气里仍绷着一根无形的弦。众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位新任的年轻副行首，惊诧、审视、乃至不易察觉的敌意，织成网，而她端坐其间，面色已恢复沉静，只有搁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着初经风后的余悸与警惕。

梅公捋须，环视全场，仿佛刚才那场将唐清欢推至风尖的风波从未发生。

他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轻易压下了棚内细微的嘈杂：“今盛会，岂可无压轴之戏？今岁北苑御焙所出雨前贡茶样，皆已送至。便依往年旧例，盲品排序，定其高下，亦为今年高端茶树立标杆。”

他的话语一出，席间顿时肃然。

北苑贡茶，是天下茶瞩目之巅，其品评排序，直接关乎各家茶商全年进账丰薄，乃至在行会内的声望起伏，实是重中之重。

此刻，茶会上侍们鱼贯而，手捧黑漆木盘，其上置白瓷茶盏，盏中茶汤色泽浅不一，香气幽微各异，皆无标记，仅以序号别之。

品评过程庄重而沉默。诸敛息静气，依次捧盏，观色、嗅香、品味、察叶底，时而闭目沉吟，时而与相邻者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唯有啜饮之声与盏碟轻碰之音，衬得湖风更静。唐清欢亦凝神其中，静观其变。

仔细尝过之后，大家把心里排好的顺序悄悄记在牌子上。

往年此时，梅公会亲自定夺，席间会与几位长老共议。然而今，他却再次做出了令意外的举动。

他并未收取各位的排序牌，而是缓缓将目光投向唐清欢，声音不高，却清晰传每个耳中：“副行首新晋，正需历练。此番北苑贡茶样排序，便由你来做最终定论，公之于众。”

嗡嗡之声作响，席间虽无敢大声喧哗，但那陡然加剧的呼吸声与瞬间换的惊疑眼神，却比任何哗然更令窒息。

将关乎全年高端茶定价风向标的排序权，给一个初出茅庐，刚还惹了守旧派不满的子？

梅公此举，简直是将她架在烈火上再添柴！

唐清欢心亦是猛地一沉。她看向梅公，对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付了一件寻常任务。

但她瞬间明了，这是比方才点名点评更为凶险的考验。方才只需言之成理，此刻却要裁定利益。一言出，可定盈亏，仇怨立结。她再次被推向悬崖边缘，毫无退路。

无数道目光钉在她身上，灼热、冰冷、质疑、期待......她吸一气，压下翻涌的心绪。

事已至此，唯有一往无前。她起身，微微福礼：“晚辈遵命。”

她走向前方案台，案上已依次摆放着待评的茶汤。

她并未立刻宣布排序，而是重新净手，取过一套素瓷杯盏，请侍将每一号茶汤再分一盏予她。此举引得一些微微颔首.....谨慎，不偏信最初印象。

她再次细致品评起来，动作专注而舒缓，完全沉浸于茶汤的世界，似乎暂时忘却了周遭的虎狼环伺。

时而蹙眉，时而微微颔首，手指轻点桌面，默默比较。凉棚内静得可怕，只有她偶尔盏底轻碰桌面的微响。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煎熬着在场某些的心。

终于，她抬起，目光清亮，朗声报出序号：“依晚辈拙见，此次北苑雨前贡茶样，品质高下依序为：五号、一号、七号、三号、二号、四号、六号。”

结果一出，席间神色各异。有松气，有皱眉，有面露不解。多数排序与众心中估量相差不大，唯有一处，引侧目。实力最为雄厚，常年与官家关系密切的孙大官，其茶样七号竟被排在了第三！

须知往年，孙家的贡茶样即便不是名，也稳居前三，何曾跌出过前二？

孙大官是孙家嫡传长子，自前年起，孙老爷就将孙家茶业，给他打理。刚才与唐清欢眼神对峙的，就是这年轻男子。

一阵压抑的沉默后，一声冷笑骤然响起。

只见那位身着锦缎，体态富泰的孙大官缓缓站起，面色沉，目光如刀般刮过唐清欢的脸：“副行首，真是......可敬可畏啊。只是这排序，未免有失公允吧？莫非是各长老因支持古法，便惹得副行首心中不快，借此打压？”

图穷匕见！直接将质疑引向了公私不分，席间气氛瞬间冻结。

几位与孙大官好者，亦面露不满之色。梅公仍静静坐着，仿佛事不关己。

唐清欢心中凛然，并未被这凌厉的质问吓退，反而迎向孙大官的目光，神色平静，略带一丝谦逊：“孙大官言重了。品评之事，关乎茶业公允与商会信誉，我岂敢以私废公？排序既由我做出，自有依据。”

“依据？何等依据？倒要请教！”孙大官语带讥讽。

“莫非副行首的舌，比在座这些做了几十年茶生意的老家伙们，还要灵光不成？”

“我不敢妄自尊大。”唐清欢从容应道，自袖中取出一本纤薄手记。

“方才品评，晚辈于每一号茶汤皆略有札记。尤其对于七号茶样....”

她翻开一页，目光扫过众：“其茶条索紧结匀整，色泽翠绿带霜，堪称形美，初嗅香气亦高扬扑鼻，此确为其长。”

孙大官冷哼一声，面色稍缓，以为她要找补。

不料唐清欢话锋一转：“然而，正因其形色香皆颇具迷惑，更需细品其弊。其一，其香气虽高，却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熟闷之气，并非雨前茶应有的鲜灵清锐。其二，其茶汤，初觉醇厚，但回味略嫌粗涩，喉间有微微燥感，所谓‘火气’未褪尽。其三......”她加重了语气，举起手记。

“其叶底虽多数绿，但细辨之下，可发现间有数片叶片稍显肥大，叶缘齿状已略有不同，且色泽微。这并非全部采于谷雨前的明前尖，恐是混了部分谷雨后所采茶青！”

“胡说八道！”孙大官脸色骤变，厉声打断。

“你区区一眼，便能断我茶青采摘时令？信雌黄！”

“并非信。”唐清欢毫不退缩，声音反而更加清晰冷静。

“‘茶典’有云：‘采不时，造不，杂以卉莽，饮之成疾。’又云：‘其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雨前茶贵在时令，贵在纯粹。谷雨前后，虽只差数，阳光、地气、雨水皆有微妙变化，茶叶内质定然不同。雨后茶青，生长略速，内含物质亦有差异，炒制时火候若仍循雨前茶旧例，便易产生过火之燥涩，且香气失其鲜灵，徒留浮夸之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那些凝神倾听的茶商，继续道：“再者，炒青之法，最重火功。七号茶样，或因追求外形紧结漂亮，杀青锅温略高，翻拌稍欠均匀，致使部分叶片炒制过火，微有焦边，此乃其回味涩感与火气之源。而真正顶级的雨前炒青，应如‘茶典’所言‘极’，功至细微，色、香、味、形浑然一体，得其‘真香灵味’，而非以形害意，更不应以次等茶青混杂其中，徒损其真。”

唐清欢每一句都紧扣书中理论，结合实物对比，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直指要害。

说到最后，她看向孙大官，语气转为平和：“孙大官若不信，可当场验看七号茶样的叶底，与一号、五号对比，其差异立现。亦或请诸位再细品七号茶汤，感受其回味之燥与香息之浮，是否符雨前贡茶‘鲜、灵、纯、润’之旨？”

席间鸦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