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河很有意思，水流的方向并不是固定的。

长江水高于流花河的水位，于是江水倒灌，经流花河在卢家湾7队的汇合流，水流便就此分道扬镳，一往北走，过大弯再拐向西南，另一则往南走，往东南方向流去。

所以哪怕调了个，此时大船依然在走逆水。

一直等到过了7队的河水流，才变成顺水往下走。

不一会儿，便到了6队的临时码。

直到此时，大船才靠岸停下。

今天卢家湾收船，肯定要庆祝一番，刚才杨书记便邀请了水运公司的田书记和崔宝章一起过来，就在这大船上，刘掬匠带着一帮同志，杀宰鹅，做了好几桌大餐。

一时间码上满是欢声笑语，直到西斜，杨书记才安排用马车把田书记他们送回去。

……

甲板上，杨书记一遍遍地用脚丈量着甲板，良久之后，才站在船，看着前方的拼装小划子船，感叹地说道，“咱卢家湾也有今天！”

叶树宝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吐出一烟雾，咧着嘴笑道，“鸟枪换炮，以后肯定还会越来越好。”

张队长走过来说道，“越来越好是肯定的，只不过，……”

他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左右看了看，轻声说道，“老叶，这条船这么大，咱们每天的鸭能装满么？”

叶树宝顿时噎住，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我说老张，这么喜庆的子，能不能想点好的？”

肖烈文也凑过来嘿嘿笑道，“你看我就不提，就算要问，也是等回了大队部，再去问三虎。”

张文良走过来，弱弱地说道，“那您还是现在问我吧。”

肖烈文看着他，“现在问你，能有好消息？”

张文良假假地笑了一下，“没有。”

叶树宝也算跟他是一条船上的。呃，好吧，好像他们四个跟他都是一条船的。

肖烈文是张文良的半个师父加直接上级，叶树宝和他一起负责副业队的经营事务，张队长是他亲大伯，杨书记……，

叶树宝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杨兴秀，心里默默想着，就看他什么时候管杨书记叫爹！

思绪飞过，叶树宝咳一声，轻声笑道，“这事也不能怪三虎，之前给他的两个任务，收购活禽就完成得很不错，带着一队，每天都能买三四百只子、鸭子回来。

就是打开外地市场这个不好弄，双河县还算好的，小陈已经打通了他们卫生局的关系，三虎子找过去，就在他们医院门开了两家熟食店，生意也还过得去，一天能卖个八百一千块钱，”

说到这里，叶树宝自己都觉得自己飘了。

什么时候一天八百、一千的营业额，自己还瞧不上了？

晃了晃脑袋，将这个嚣张的想法甩出去，他接着说道，“但是其他几个县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一说起要开熟食店，他们就推三阻四，各种借搪塞，一会儿不合规矩，一会儿说自有安排，反正就是不同意。

家不同意，三虎子也没办法啊，总不能死皮赖脸跟家死缠烂打吧。”

肖烈文惊讶地看着他，“哎哟，不错啊，竟然连用了两个成语！”

叶树宝满脸无语，“这个是关键吗？”

肖烈文甩甩手，“行了行了，又没怪他。”

说着掏出烟杆装填烟丝，拿叶树宝的烟借了个火，抽着烟说道，“以前有小陈出马，就跟打顺风仗一样，那叫一个势如竹，弄得我还以为搞副业很容易，咱们从赊种苗到开熟食店，一路都这么顺风顺水地过来了。”

叶树宝抽了烟，嘿嘿笑道，“你也不错，连用了两个成语，看来没少偷偷在家里学习啊。”

肖烈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等到三虎子出马，才知道办副业有多难。唯一一个办成功的单位，还是靠了小陈的面子，抛开这个，如果让咱们自己去跑，”

他说着当即连连摇，“难哦。”

张队长抽了烟，看着不远处的河水，叹着气说道，“什么不难？以前我出去找零工，看见家贩卖小仔的，碰上下大雨，一筐能死完，哭都哭不出来。

前三四年的时候，就在青山公社，几个外地来讨生活的，板车翻进了沟里，所有家当都让水给淹了，一个个恨不得当场上吊，要不是当地的生产队帮他们捞起来，能救的救，又给了他们几十斤米、几床棉被，恐怕连那个冬天都熬不过去，谁不难？”

说完之后，他抬起看着张文良，正色说道，“但是千难万难，都比不过当年咱们的队伍打天下难，三虎子，你年纪还小，没真正吃过苦，这次让你碰个壁，未尝不是好事。

难不怕，畏首畏尾才可怕，只要你铆足了劲往前冲，就一定能有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叶树宝和肖烈文齐齐一惊，“哎哟，你也会连用两个成语了哦。”

张长江两眼一翻，“滚。”

张文良看他们开着玩笑，嘴角扯了扯，却没有笑出来。

顿了两秒，他才重重地点了点，说道，“大伯你放心，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回我还要继续去闯。他们不给我开店，大不了我挑个箩筐，带着做好的熟食，去那几个县的码当货郎去！”

张长江满意地点点，“对咯，就是要有这个神。”

聊完之后，叶树宝转看了看，“诶，小陈呢？”

听到这话，其他也跟着到处看，都没看见陈凡的。

这时杨兴秀走了过来，轻声说道，“刚才把田书记他们送走之后，小陈就跟我打了声招呼，说喝多了，先回家了。”

张文良看了一眼跟平时略有不同的杨兴秀，心里直犯嘀咕，这姑娘难道吃错药了，刚才这么好的机会，竟然没来嘲笑我？

就在这时，杨兴秀对着他说道，“你天天往外跑，这两天就别想这个事，好好休息一下，把庆典节目准备好才是正经，等忙完之后，再重新出发，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出成绩来！”

张文良顿时浑身一抖，惊慌失措地看着杨兴秀，这姑娘不会真吃错药了吧？

杨兴秀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随后话也不说，转身就走。

张文良却松了气，没错了，就是这个味道，看来没吃错药。

杨书记在一旁都感觉没眼看，只能唉声叹气地摇了摇，“走吧走吧，大后天就要办节目了，到时候公社会派代表过来观礼，咱们回去再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可别让其他几个队比下去，闹出笑话。”

张文良立刻说道，“那不可能，咱们的队伍今年斗志特别高，绝对能拿下第一名！”

肖烈文咬着烟杆、猛地吹了一气，将烟锅里的烟灰吹得出来，随风而散。

他又在栏杆上敲了敲，背着手便往跳板走去，“多实事少吹牛，明天把你的拉过来这里验一验，就知道有几分成色。”

杨书记他们也都跟着下船。

翻过河堤，往坡下面走的时候，众便能听见知青院里传来的手风琴的声音。

杨书记笑着说道，“三虎子，看见没有，别的什么都不说，单单小陈这态度，就值得你学习。”

张文良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看去，可惜被高高的院墙挡住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