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夫携着陆茵平安出了宫门，登上自家马车。车行未远，便听车夫在外禀报：“夫，前面是太师与少爷的车驾。”

悬了半的心，这才实实在在落回原处，陆夫长舒一气，只觉四肢百骸都松快了些。

陆茵伸手攥住母亲的手臂，眼眸里满是迷茫：“母亲，我不懂，今宫里……”

陆夫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什么都不必问，也不必说。回府后，我自会与你父亲代。”

陆茵微微蹙眉，见母亲神色沉凝，终究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安静地坐直了身子。

殊不知，前方陆太师与陆曜的车驾里，还坐着个胆大包天的陆菀。待一行回到陆府，陆夫眼看着陆菀从车内掀帘而下，脚步踉跄了一下，眼眸猛地瞪大，满是不可置信。

不必细想，她也能猜到陆菀是从何处回来的——定是混在随行的仆从中，一路跟着进了宫！

心中惊骇不已，陆夫强压下满腹疑惑，只匆匆与太师打了个招呼，便先往内院去了。

府中早已有接应，陈稚鱼先前得了消息，知道陆夫与陆茵平安出宫，便立刻派去请了方夫过来，细细将宫中形说了一遍。方夫听得直捂胸，脸色发白，连声道：“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陈稚鱼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自己心也是一阵后怕。

方夫一见陆茵，忙不迭将她拉到面前，仔仔细细打量她的面色、衣裳、发饰，连鬓边的碎花都没放过。看罢，才重重松了气：“还好还好，一切妥帖，没出什么岔子。”

另一边，陈稚鱼站在陆曜身旁，见他投来问询的目光，轻声道：“今的消息，是木姑娘传来的。”

陆曜点点：“我知晓了。”

“方才我已将她送出去了。此番她冒了不小的风险帮我们，是不是该寻个合适的时机，告知公爹婆母，好好谢过她？”陈稚鱼问道。

陆曜“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关切：“她私下寻你，你们之间……可有冲突？”

陈稚鱼摇了摇：“不曾。她今是真心来帮忙的。”

陆曜闻言，暗自松了气，伸手将她的手握得紧了些，指尖的微凉传递过来，带着无声的安抚。

那厢，正与陆太师、方夫说话的陆夫，余光瞥见陆曜与陈稚鱼握的手，微微分了神。她转过，目光落在陈稚鱼身上，沉声问道：“今……是谁给你传的消息？”

回府后众对过信息，许多关节已渐渐清晰，只是陈稚鱼独自在家时如何决断，却只有她自己清楚。

陈稚鱼上前一步，将木婉秋来访后的种种细细道来。说到马老板时，她抿了抿唇，正打算坦白自己与马老板私下的生意往来，一直注视着她的陆曜忽然上前一步，朗声道：“云锦的产业我已给稚鱼打理，她今通过太乐署的门路，托马老板护送表姐进宫，原是担心母亲与妹妹的安危，并非擅自妄为，您莫要怪她。”

话音落定，陈稚鱼诧异抬眸，见他眼底清明坦，半点不见说谎的慌，便默契地垂下，不再纠缠此事——且等回了止戈院，再与他细说不迟。眼下，宫里那桩事才是最要紧的。

陆菀兀自恍惚着，原以为今要闯一场“硬仗”，没料到还未发力，就被悄无声息地提溜了出来。见叔母神色凝重，她刚想开辩解两句，却见陆夫转了身来。

陆夫心里本不在意马老板等的细枝末节，却还是沉下脸色，先看了陆曜一眼，再望向垂眸不语的陈稚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儿媳一片赤诚为陆家着想，我怎会因此怪罪她？”

说罢，她重重叹了气，摇着：“这话倒把我说成那蛮不讲理的了。”

陈稚鱼心五味杂陈。她并不觉得今所为有错，只是关于云锦、关于马老板的事，她确实瞒了陆曜。可他方才那般快的反应，不动声色便为自己开脱，又让她心一阵发涨，暖意与歉疚织。

唯有一点，她暗自懊恼——当时托马老板行事时，确实思虑不周，本不想累及旁，却还是让陆菀卷了进来。她根本无法保证，陆菀能安然去、平安回。

陆夫捏紧手中的帕子，目光在陈稚鱼与陆菀脸上扫过，比之方才带着气的叹息，此刻这声重叹，更添了几分无奈：“从前没遇过这等事，你们不知如何应对，也不怪你们。如今都在，我便说句明白话——往后若再遇这般险境，断不可再学今这般莽撞。若是注定要有折损，又何必再赔上更多？我只要你们守好家宅、护好自身，你们的身后，是整个陆家的未来。媳，你可明白？”

陈稚鱼心沉甸甸的，她上前一步，眼皮垂下，声音低哑地吐出两个极违心意的字：“儿媳明白。”

陆夫这才松了气，转看向丈夫，与他换了个眼神。陆太师会意，开道：“今之事有惊无险，总算过去了。你们在家也是提心吊胆，眼下都平安回来，便各自回房歇着吧。都散了吧。”

一转眼，屋里散了净，余下方夫和陆茵未走。

陆曜握着陈稚鱼的手，与她一起回了止戈院。

一路回止戈院，陈稚鱼心始终沉甸甸的。她并非没想过要与他坦白生意的事，只是从没想过会是在这般被动的境况下。

进了屋，陆曜拉着她解开胸前的绳结，褪下厚重的大氅。他的手指无意间扫过她耳垂上那枚小指般大的珍珠坠，她下意识侧了侧颈，引得他投来一记邃的注视。

陈稚鱼刚要开，便被他截断了话：“一整劳，要不要先净手洗脸，去躺会儿歇歇？”

她摇了摇，反手拉住他的手，望着他黑沉沉的眼眸，终究还是将那桩事和盘托出：“先前没与你说过，自我来京后，便自己经营着一桩生意……起初只是想攒些银钱，为两个弟弟将来成家做打算。”

说罢，她带着几分忐忑望着他，眼底看似平静无波，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一次，陆曜却没被她这副模样骗过去。他勾唇笑了笑，手掌轻轻扣住她的后颈，在她微微惊怔的目光中，声音低哑地问道：“当真只是为了两个弟弟？便是与我说了又何妨，难道我还会阻拦你不成？”

陈稚鱼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轻声道：“你自然不会。可身为陆家少夫，我若说了这事，只怕这生意也做不到今了。我知道，婆母她们手中都有私产，却不像我这般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我之所以瞒着，便是清楚以我的身份，做的这桩生意不了陆家的眼，也不想因这点事招惹麻烦，故而一直没敢露身份，每次都让唤夏出面，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

说到这里，她似是有些，抿了抿唇，声音软了许多：“方才在婆母那里，夫君肯为我说话……”

“阿鱼，你在骗我。”

陈稚鱼一愣，不解地望着他。

陆曜眸色沉了沉：“你私下做生意，为自己赚些银钱是真，可更多的，怕是在为自己谋求后路吧？你是不是……从来没认真想过我们的以后？”

“谋求后路”四个字耳，陈稚鱼的脸色霎时变了。

“你刚到京城时，与方舅舅说过，嫁给我不过是缓兵之计。”陆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心里清楚，陆家那时正值多事之秋，才急于找一个门第不高的家联姻。所以在你怀上这孩子之前，在我面前，你从来没真把我当成丈夫，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