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窗棂外透着几分清寒。陈稚鱼披着件素色夹袄，见郑姨娘携着陆萱进来，忙笑着起身相迎：“天儿冷，快进来暖着。”又吩咐侍添了两副碗筷，“刚摆上早饭，一起用些吧。”

三围坐在暖阁的小桌旁，稀粥配着几样致小菜，倒也吃得熨帖。待撤了碗筷，侍奉上热茶，陈稚鱼才从案上取过那本誊抄好的名册，递到郑姨娘面前：“这些子瞧了几家，觉得还算妥当，您和萱儿先看看，心里有个谱。”

册子上工工整整记着各家况，从家世到品行，连几位公子的喜好都备注得详尽。陈稚鱼并未急着提闻皓，只静看母二翻阅。

陆萱细细看着，指尖划过时，忽地眼睛一亮，指着其中一处道：“您看这个！他家有座锦园呢，听说里四季都有花开，春天的海棠开得比咱们府里的还盛！”

郑姨娘却皱了皱眉，指着另一处：“萱儿你年纪轻，只看这些虚的。这家虽没什么产业，可只有一位寡母在堂，子又温和，将来进门了少些妯娌纷争，子才能清净。”

“寡母疼儿，万一是个会磋磨的？我在挂本子上看过了，有些家里早早没了夫君的，一个拉扯孩子长大，便会对未来的媳儿不好。”陆萱不服气地嘟囔，“再说了，整闷在后宅，有个漂亮园子散心多好？”

“过子不是逛园子！”郑姨娘拍了拍她的手，“寡母好相处，能一个养着孩子长大，必是个有能的，若你们能成事，将来有了孩子还能不辞辛苦帮你，家事简单也清净，总比遇上厉害的婆母强。”

母俩你一言我一语，倒争执起来。陈稚鱼在旁含笑看着，并不话。

待两争得差不多了，陆萱蹙着眉，堵着气往后一翻，恰好翻到闻皓那一页。

“要怕事多，这个多好，上无亲长，身旁也没有兄弟姐妹，那子才是真的清净呢！”

郑姨娘先看了两眼，眉微蹙：“父母双亡？这……”话未说完，又往下看，见写着“举全县之力供养，太师资助京”，神色稍缓，“倒也是个有出息的，只是这家世……”

陆萱本是与姨娘赌气，但细看下来，被“翰林院”三个字吸引了：“是个翰林官呀？听说翰林都是学问极好的。”

她往下扫，看到“清风城民风淳朴，乡邻照拂”，又嘟囔道，“吃百家饭长大的？那亲戚岂不是很多？”

陈稚鱼这时才开：“闻皓虽父母早逝，却也正因如此，没什么盘根错节的亲族。清风城的乡邻虽照拂过他，却非攀附之辈，他如今在京，那边鲜少有来走动。”她顿了顿，看向郑姨娘，“公爹常夸他忠厚耿介，在翰林院虽官职不高，却极受器重。只是……”

她指尖点了点“身后无托举”几字：“这便是他的短处了。将来在仕途上，少不得要自己打拼，若遇了事，没个家族帮衬。可反过来说，也正因如此，后宅清净，不必应付复杂的亲族关系，他自己又是个清正之，想来也不会纵容底下作妖。”

陆萱听得了神，小声问：“那他……待如何？我听说有的一旦发际了，就会养些歌姬在后宅。”

闻言，郑姨娘瞪了她一眼，又忙和陈稚鱼笑说：“这孩子年轻，嘴上没个把门的。”

陆萱讪讪，也知道自己过于直白了。

陈稚鱼却没有笑她，而是认真说道：“这件事我打听过了，听说他做官以后，便一门心思地扑在公务上，没有多少娱乐的心思，故而身边也没有伺候。”

陆萱暗自松了气，看了姨娘一眼，见她也沉默下来，想来也是有些满意吧？

陈稚鱼笑了笑，“且听陆曜说，他虽子直拗，却极有赤子心，曾为不平事仗义执言，是个正派君子。”

郑姨娘沉默片刻，指尖在纸上轻轻敲着：“品是好的，只是这‘无托举’四个字，终究是块短板。萱儿嫁过去，若他将来仕途不顺，怕要跟着受委屈。”

“可若真是有本事的，未必需要旁托举。”陈稚鱼温声道，“公爹既看重他，将来总有施展的机会。再说，咱们陆家嫁了儿，护着自家儿总是能做到的。”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陆家的儿，便是嫁了出去，也终究是陆家的骨血。自家眼皮子底下，怎会眼睁睁看着她受委屈、吃苦楚？

陆菀，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暖阁里一时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偶有火星噼啪轻响。郑姨娘与陆萱都垂首望着那页纸，各自心打着盘算。

半晌，陆萱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抬眸看向陈稚鱼，声音细细的：“我不如大哥和嫂嫂看得通透远。只是想着，这上既无父母，若真嫁了他，便不必费心侍奉翁姑；身边又无兄弟姐妹，自然也少了妯娌间的纷扰。”

她轻轻绞着帕子，脸颊泛起羞赧的红：“说起来，我原是个有些自私自负的子，在家做儿时，事事都想争个先，生怕落了后。可如今要成家了，倒只盼着子能安安稳稳的，一眼能望到，便是最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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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抿唇羞涩一笑，眼睫轻颤：“或许是我太过浅薄，只能想到这些。至于方才说的仕途……我私心想着，他一个孤儿能走到今这般境地，必有过的本事，总不至于叫我饿了肚子去。”

陈稚鱼看着她坦诚的模样，眼中漾开温和的笑意，心那点悬着的顾虑也松快了许多：“我原还怕挑的这些不了你的眼。你想的这些，哪里是浅薄？反倒正是过子要经历的实在处。谁不想偷个懒、走点捷径？婚姻嫁娶本是生大事，少有能在这上讨到巧，你瞧见的这些，可不就是难得的捷径？”

郑姨娘在一旁听着，眉渐渐舒展。她抬手抚了抚陆萱的发顶，语气里带了几分释然：“你既这般想，倒也省了我许多顾虑。说起来，无父无母虽少了些依靠，却也少了多少晨昏定省的规矩束缚，以你的子，怕是真要对着严苛的婆母，反倒难熬。”

她转向陈稚鱼，眼中多了几分认可：“先前我总想着要找个体面家，家底厚实些才好，如今听萱儿一说，倒觉得这闻皓的境况，于她竟是桩难得的好处。”

说到这里，她叹了气，眼里对这个未曾谋面的更多了几分认定。

“能让老爷资助且夸赞的，定然不差的。”

陈稚鱼笑着点：“姨娘说的是。子是过给自己的，旁看着再风光，不如自己心里舒坦来得实在。萱儿能想明白这层，便是最好的。”

陆萱被两说得脸颊更热，却忍不住追问：“那……那宴席上，我能见着他吗？”

“自然是要见的。”陈稚鱼取过那本册子，在闻皓的名字上轻轻圈了圈，“到时候你自己瞧瞧，看合不合眼缘。婚姻大事，终究要你自己点才算数。”

陆萱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眼里藏着几分期待，又有些怯意，轻轻“嗯”了一声。

……

年关的脚步一近过一，白鹿书院的休沐文书也递到了府中。

陈稚鱼原是一早便与陆曜说定，要亲自套了马车，同去接表弟来府中过年。

谁知那天还未亮透，她刚从榻上坐起身，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喉涌上一酸意，忍不住俯身呕起来。

唤夏忙递上温水，她漱了，只觉得浑身发软，想来是这些时为陆萱的婚事劳心费神，又要打理府中琐事，竟是累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