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佑帝扶额，凝重道：“大理寺卿莫躁，是非曲直，证据真假，有朕与百官在场定夺，清者自清。”

那句“清者自清”反而极具讽刺意味。

玉京半数贫弱者都可受燕子巢恩惠活命，得心者得脉。

如果一个燕子巢的还不够用，那就再加一个东宫，掘地三尺也要把找到。

“传证殿。”

孰料许久无现身，景佑帝的表也变得更为沉。

“呢？”

天子质问后，才有禁军侍卫匆匆前来，在大殿外面高声禀告：“回陛下，这位姑娘所带来的证，无法上殿作证。”

言攸藏于袖下的手猛然蜷紧，眼神滑过一列官员，在卿珏、薛疏脸上多作了片刻停留，很快面向侍卫，“不可能。”

褚昭意味长地朝诸位皇子瞥去。

景佑帝道：“到底怎么回事？”

侍卫屈身拱手：“那已经断气了，不能传唤至此。”

言攸轻嗤一声：“你们连查都未查，却说他已死。”

多事之秋，不得不另做算计。

侍卫慌得满面菜色，急于辩解：“不，已经验过，没有气息，的确是死，他被刺穿了胸，衣裳上都是血，事发突然，尸体还没有让带走。”

“是死不假，可他本来就不是活。”

景佑帝顿觉蹊跷，百官也俱是迷惑。

时隔多，俞繇与她说了第一句话：“若不是活，那……又是什么？”

“大不必在意那死是什么牛鬼蛇神，证稍后便能由民的婢带到殿中。历来作证一事风险极高，民不得不行李代桃僵之事保其生路，望陛下恕罪。”

有心长舒一气，自有心弦重新吊紧。

景佑帝点点，许可了她的做法。

李代桃僵。

从她中说出来，无疑更是一点一点放大了俞繇心底的揣测。

时间闪回两年前她横死的那一，形貌模糊、满身腥污，难以名状的骇与凄楚……

言攸看了过来，秀眉微蹙着，仿佛一场无声诘问，诘问他：你猜到了吗？知道了吗？

不多时，细辛搀扶着一名百姓现身，他们一同跪下，独独细辛一个对景佑帝揖礼拜见，而证嗯啊了两声，没得到皇帝的命令连都不敢抬起半寸。

言攸代为解释：“陛下，证早在那时被割去舌，又被大理寺除名，隐姓埋名生活在玉京陋巷，以木匠活计谋生。”

卿珏不服，称此并不可信，“一个哑怎么作证？他一个的话有几分可信？谁晓得是不是你们威胁他作伪证？”

哑证突然焦躁地哼哼出声，两手飞快比划着，观者皆是迷茫。

景佑帝也无奈：“诸卿中，可有懂得手语？”

没有站出来，反而不自觉低下去，这时有一字偏差都要产生不小的误会。

言攸道：“民略知一二，若陛下与诸君信任，可代为转述。民可用项上作保，绝无虚言。”

这金銮大殿上，无数双眼睛注视，她哪怕是败诉也不能够撒谎，欺君之罪一旦坐实，非但无法为薛疏脱罪，还要受到连坐。

景佑帝点准了，听她娓娓道来：“民原为大理寺中的差役，去年七月杜旭大投井之时，正逢民值夜，杜旭大那时候已经神志不清，而左少卿卿珏有意将其引至井边……

后起冲突，杜旭大抵死反抗，然部遭受击打，体力不支时被顺势推井中，民有幸看过仵作记录，杜旭大部正有一处创伤，非投井时撞击所致，而是被卿珏以钝器，即石块敲打造成，那石在杜旭大落井后被他一同丢进了井内，众只抬上了杜旭大的尸首，并未注意井内异物……”

“秦嫽，你自己听听，你们和他一同串供，污蔑朝廷命官，莫以为他不识手语，你便可以信胡诌……”卿珏沉冷道，这时尚且算得上冷静，不过嘴依旧硬气，咬死不认，“让一个哑作证，倒真是罕有。”

言攸侧步面向他，眼目低睨，“卿大，天子在上民怎敢欺瞒？且你话中处处是对证的鄙薄，对残疾之的轻蔑，可你当真忘了，他沦落此番境地是拜你所赐！”

“胡言语，本官以十年官誉与命起誓，未辜负任何生民。”

“卿大的官誉在如山铁证前当真有用？”言攸冷戾地质问。

卿珏发出一声咒骂，大有鱼死网之嫌。

“一个贱民……”

眼见朝堂之上要吵得一发不可收拾，景佑帝懒看一眼大内侍，太监扯着尖利难听的声音：“肃静。”

竟将这议事大殿扰作喧闹市井一样。

证颓然地垂下，手语完最后一句。

言攸：“民自知微言轻，惟望陛下明察秋毫，以正纲纪。”

孤证难成是不假。

她话锋陡转，对卿珏微微一笑：“卿大若以为你罪行累累，民却只有这一名证作证词的话，那就真是失察了。”

景佑帝闻言道：“还有证？”

“有的陛下。证的传唤亦是环环相扣的，只需稍等片刻，他们便殿来了。”

出意料的是后面的两名证是被绑上大殿的，他们畏畏缩缩仰起脸，哑发出强烈的哼叫，绪激烈，挣扎出眼泪。

为免殿中发生不测，禁军侍卫将哑扣在一边，推着赵仪、郭二上前几步，跪伏在中央。

按理来讲，证的传唤不应是如此阵仗。

可惜他们既是证，也是同案共犯，是帮凶自然应当受到嫌犯等同的待遇。

当加害者出现时，受害者往往会恐慌又愤恨，那个哑对他们是又恨又怕，这大半辈子都毁在这几手里。

“赵仪、郭，便是对证进行割舌酷刑的直接罪犯，而陆安江一案内，也是他们对犯实施的梳洗，薛少卿阻拦无果，在犯奄奄一息时才制止了他们继续施虐。”言攸扬声告知众。

单是“梳洗”二字的存在，就如同打开了所有的疼痛阀门，文武官员全都攒眉蹙额，原本安静的朝堂内，议论声纷纷杂杂，更有言官慷慨陈词，痛陈梳洗之刑存在的弊病，应当彻底废止。

在场几名关键物中，从未出言的薛疏终于开。

“陛下，微臣有罪，是微臣失职无能。”

当年，老师曾言：欲罪，先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