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子比两年前逃走时还要快，掠起风，又止步于一帘之隔。有骂他粗鲁，有怪他唐突，俞繇都充耳未闻。

所有的气力都不足以掀开长久横亘的被抛弃的往事，俞繇的手悬停在半空，飘纱流过指缝。

家不敢拉扯，只得劝：“长公子，擅闯他们的后场不合礼数。”

这句话非但没能阻拦，反倒让他定下心，撩开帘幕，里面衣着花哨的偃偶横陈无章，仿若狐仙弃了画皮仓惶逃去。

呢？

俞繇呆怔在原处，历经了一场冷水兜淋下。

好一阵，才有搬着东西过来，路过他身边时问：“客怎么到后场来了呀？”

“戏蕊？”

这声音，是清和的丫鬟。俞繇当即转身，眸中撞一张平庸的脸，不似那个丫的清丽。

伶将怀中工具在一边放好，他向她解释：“抱歉，认错了……”

家小声说：“长公子回去吧。”

伶见状突然皱了眉，指摘家：“当主子的要做什么，得到你一个下使唤？客分明有心事，你这家好没眼色。”

俞繇一向谦和，没有因为伶的直言而不悦，反倒是那家被踩了尾似的叫嚣。

“下三流的货色，我是侯府的下，又不是你的下！”

伶冷笑着啐了，俞繇阖了下眸：“家莽撞无礼，见谅。”

“客还没讲清楚为什么到台后来啊？”伶似笑非笑地垂眼。

俞繇客气道：“原本是来找的。”

伶“咦”了声：“客是不是把偃甲认错成活了？”

俞繇摇摇：“是刚才在台上谢幕的……一眨眼就不见了。”

伶霎时了然，并告知：“那个是坊主呀！”

须臾间，他眼里又死灰复燃，小心翼翼开：“能见坊主一面吗？”

“坊主还有许多麻烦事……”伶本想推辞了，但侯府的长公子出手阔绰，行了打赏，她也不好推辞，话锋一转：“客先去楼上稍待片刻，去请坊主来见。”

……

燕子巢不小，看得出坊主投颇多。

俞繇摩挲着膝上的玉组佩，神思飘忽。

坊主叩门两下进来，穿红缠绿缀黄，挪步时一身环佩叮当，廉价却足够抢眼。青丝疏散不羁，脸颊胭脂妆点，形如艳鬼。

演戏的个个步态轻盈，坊主亦是，那个伶和坊主站在一起后更是被比得失了颜色。

“客，坊主来了。”伶笑吟吟道。

坊主对他行了礼，俞繇紧盯着那张脸，温声道：“好重的妆，都斑驳了，怎么不以真面目示？”

伶赔笑着：“楼中开支全用在那些偃偶身上了，胭脂水就差了些。”

俞繇道：“坊主先卸了妆再谈？”

伶面上僵住一下，可坊主平和地点点，示意她去取水。

这个坊主处处透着古怪，家留了些心眼。

“长公子，当心这跑了。”

他唤住要转身离去的二：“就在这里等着吧。”

伶愣愣，然后说：“那……去打水。”

应俞繇之请，坊主当着他们的面洗去浓妆，去除饰后恢复活的白皙清恬，眉眼、唇鼻、廓，处处与俞繇的回忆重叠。

俞繇唤道：“清和？”

彼时坊主的声音如珠玉冷冽，夹杂着少年的青涩：“客，不叫清和。”

怎么不是个姑娘？

俞繇脑子里绷着的线终于断裂，对方连神态都能和清和如出一辙，可却是个少年！

他起身视：“你究竟是男是？”

一个清冷如月的变得咄咄，伶赶忙挡在二之间。

坊主回之以冷漠：“是男身相。”

“怎么会？”

俞繇既是惊疑又是不解：“你怎么是……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你……”

伶叹声说：“坊主素来寡言少语，这才让客误会良久。”

一晕眩感直冲顶。

复杂的绪叫嚣着，将要撕碎他。

时隔两年再见到清和那张脸，竟然长在了一个男子身上……

他不信，不愿信，也不敢信。

坊主轻拍伶的肩，绕过她直面俞繇。

“客如果不信，可以验身。”

家在心里暗骂这唱戏的下流、不知廉耻。

笔直的双肩、平坦的弧度……虽然很清瘦，可仔细辨认不是区分不出男。

坊主在等俞繇开。

“……不必了。”

“客还有事要说吗？”坊主后退两步，保持距离。

俞繇不死心追问：“你易容了吗？”

“不曾。”

伶说道：“客是为找来的，可是也要明白世千万，皮囊形貌相似是常有。”

“……”

坊主暗下逐客令：“客，燕子巢今不会再演戏了，没有旁的事……还要去处理偃偶。”

俞繇自嘲，从看到这个行动如常时起，他就该打消疑虑，这些都不是清和。

俞繇走了，家随行其后。楼外冷雨潇潇、飘飘洒洒，了心窝，万物都复苏，独一个他还置身在数九寒冬。

春雨吹得好疼，死的种子没有再发芽的机会，而这种感受他早就该习以为常。

有立在阁楼的窗边，眄睐踌躇影。

“姑娘，喝点水，别伤了嗓子。”

言攸抿了两以作润嗓之用，低沉的音调拔高，恢复正常。

“总算走了。”戏蕊凑在她身边往下看：“燕子巢还真是名声唱响了，连长公子这尊大佛都请来了。”

言攸轻放茶杯，“侯府和太常卿府在议亲，他来燕子巢找麻烦总胜过让两家欢欢喜喜结亲，让侯府如愿，让裕王党得意。”

她这长兄，越反叛越好，最好是能和他最看重的那些亲眷撕起来，撕得越响越好。

在燕子巢里远远眺望，能窥见行止学宫，也能看到长宁侯府。

为什么一定要身死逃脱？

长宁侯府的决绝早就给出答案：她和长宁侯本就不是血亲，她从来就不是俞繇要找的四妹。

况且……久留在仇眼下只会任宰割。

言攸换了一身常服，戏蕊见她要出楼，担心起来：“姑娘，你要去哪里？”

“你知道两年前最想我死的是谁吗？”她停在走雨的房檐内。

戏蕊道：“想让姑娘死的太多了，我哪里知道哪个最恨姑娘？”

而她抬手轻抚脖颈，戏蕊又瞬间明了，姑娘是要去报仇。

“当然是两年前那桩彘案的主谋。”

“杀犯啊？那多危险。”戏蕊忍不住去拉她手臂。

言攸抿唇微笑：“该小心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