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勺搅粥的动作微顿，换了个话：“你们谁啊？”

杜长卿眼睛一亮，不等陆瞳说话，先清清嗓子，自报家门：“我是仁心医馆的东家杜长卿，这位陆大夫是医馆里的坐馆大夫。仁心医馆在西街开了多少年了，先生可以去打听一下，绝对好碑。您要是答应为我们这位坐馆大夫教授医理，我们是会付酬劳的，条件尽管提……”

男抬，打断他的话：“仁心医馆？”

杜长卿一喜，正要继续夸，就听面前男混不在意地开：“哦，我听说了，前些子太府寺卿的去找坐馆医闹事。”

他看一眼陆瞳，慢悠悠道：“一个……想用翰林医官身份攀高枝的医。”又看一眼杜长卿，咧嘴一笑，笑容有几分嘲弄：“一个……混子混了半辈子突然子回的纨绔。”最后摇，落下评点，“没什么前程，别瞎折腾。”

杜长卿自认对这男已算客气，没想到热脸贴冷还被嘲讽一番，顿时勃然怒起：“你胡说八道什么……”被陆瞳一把拉住。

陆瞳看向对方，男坐在地上，专心致志盯着锅里的粥。米粥加了大半锅水，只有一小把米，清得一眼见底，他死死盯着，仿佛盯着什么佳肴，目光甚至称得上垂涎。

“先生这是不肯答应我们今请求了？”她问。

男挥苍蝇般摆摆手，话都懒得与她说。

陆瞳点：“我明白了，告辞。”

她欠身，退出屋子，杜长卿跟了出来，在她身后气恼到胡言语：“就这么算了？这是不是脑子有病？你看清楚了，那门前种的真不是杂？他要懂医理怎么会混成这幅模样，连锅都是的！叫花子也比他体面得多！”

陆瞳脚步一停，回身望去。

光驻足在屋前，门下杂葱郁茂盛，像团漆黑线团，要将那间旧的、油腻脏污的屋子一并吞噬进去。

那扇他们进门时被打开的窗户，不知何时又被悄悄关上了。黑屋以及黑屋里的在光下慢慢腐烂生霉，像这屋子里四处生长的暗苔，湿不见天。

杜长卿尤自愤愤：“跟地老鼠一样，钻里不出来，黑咕隆咚的，也不嫌瘆得慌。”

陆瞳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他不想离开这里。”

“这还用问？”

“那就把他出来。”她道。

……

又过了两，连着几晴天，西街的雪化了一些。

米铺旁边的茅屋被晒着，门前台角的冰化成脏污雪水，融融流进大片杂之中，越发显得湿冷。

屋中，男翻了个身坐起身来，抓了抓鸟巢似的发，眯缝着眼睛看向四周。

屋子里很黑，四处都是空了的酒坛，昨夜放在案的黄酒还剩半碗，苗良方拿起碗，把剩下的酒滴仰喝了个净，才慢吞吞下床，扶墙走到矮桌旁。

装米的袋子就摆在矮桌上，苗良方站定，倒拎起布袋往外抖了抖，只抖出几粒碎米，他叹了气，在怀里摸了许久，摸出几枚铜板，遂又抓起靠放在墙边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正是晌午，正晒。

长期呆在暗处，乍一出门，过亮的光晃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苗良方拄着根木棍，慢慢顺着西街巷尾走着。

米铺今没开门，他喝了一月清粥，打算今好好犒劳一番自己肠肚，遂决定去前巷处小摊前吃碗汤面。

西街来往行众多，苗良方扶着墙，小心不被过路撞倒。他走得慢，旁半柱香的路程，他要足足走一炷香有余。

因他衣衫褴褛，庙叫花子穿得也比他体面，平西街小贩见了他都纷纷躲避，生怕弄脏摊上货物，今不知是不是苗良方错觉，打量他的目光多了些，那目光又和平里的嫌弃有些不同。

苗良方有些疑惑，但再看过去时，那些又移开目光，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待走了一阵，巷尽渐渐显出影子，是家面店。

面店窄小，里搭了三两张桌子便搭不下，店家将剩余桌椅摆在门外，支了张棚遮雨雪。苗良方走过去，认真看挂在门的面板。

面店除了面食，还卖些胡饼、面、生熟烧饭等，苗良方盯着看了许久，才指着面板上最便宜的面道：“来碗盐水面！”

店家应了声，苗良方便自寻了张没的桌子坐下，正是晌午，远近做活的长工都在此地吃饭，十分热闹，苗良方刚一坐下，瞧见对面桌上有朝他看来，待他看回去时，对方又赶紧移开目光。

正当他有些疑惑之时，伙计边叫着“面来喽”边将面碗搁在他面前。

语气热切得近乎亲昵。

苗良方一愣。

他过去偶尔也在此吃饭，但因不修边幅，常常会得到一个白眼，还是第一次被如此和善地招待。

心中疑惑，苗良方正想开，小伙计已端着空盘飞快进了店里。

他呆怔片刻，只能提箸，暂且按下心中满腹狐疑。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待喝完汤后，苗良方将空碗放在桌上，拄着木棍走到门正削面的店主身侧，从怀中摸出两枚发亮的铜板。

店主笑道：“有替你付过银子，不用给啦，苗神医！”

“还有这等好事……”苗良方刚要喜笑颜开，笑容陡然僵住，“你叫我什么？！”

“苗神医！”店主拍拍他的肩，凑近他道：“陆大夫这两在咱们街上打过招呼了，说您今后吃饭，全记仁心医馆账上，咱们去仁心医馆拿银子就行！”

“陆大夫？”

“就是仁心医馆的陆大夫呀！陆大夫说你是神医，医术远在她之上，从前是我们有眼无珠，老苗，别在意啊，别在意。”

旁边有开，半是戏谑半是质疑，“老苗，你真会医术啊？”

又有回道：“那可是陆大夫说的，还能有假！陆大夫能做出‘春水生’和‘纤纤’，文郡王妃都令登门感谢，骗你这啥！”

还有说了什么，苗良方已听不清了，只觉得顶照来的滚烫得出奇，像是要把在暗处生长的苔藓一夜间扯到太阳下，晒得浑身发疼。

难怪他今出门，总感觉周围看他的目光怪怪的。那些嘲讽厌弃的目光会令他舒适，但这样讨好的、尊敬的目光却会让他难受至极！

那个姓陆的医……仁心医馆！

店主一拍他肩膀：“老苗，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苗良方回过神，没说什么，沉着张脸，拄着木棍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霍”地一下回身，把店主吓了一跳。

他把两枚铜板往案板重重一拍。

“老子自己付！”

……

仁心医馆，阿城正把那面红底织毯拿到太阳底下晒。

这织毯也不知是用什么料子织成，洗过几次，颜色丝毫不褪，甚至愈擦愈鲜艳。光下，“良医有解病，神术无声除疾”一行字被照得闪闪发亮。

阿城才把织毯铺好，一抬，就见自门外气势汹汹走进个中年男来。

这男穿着件灰袄，薄袄露出些发黄的棉花，发蓬蓬束在一起，脸也像是没洗净，比庙的叫花子还不如。明明拄着个拐棍，还走出一副健步如飞的气势。

阿城道：“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