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脖颈上，这时候与他起争执太危险。

僵持良久，她妥协了。

陆瞳慢慢地说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一间庙可以避寒……我带你去。”

对方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知是不是在欣慰她的识相，紧接着，一只手臂绕过陆瞳身后，搭在她肩上。

远远看去，像喝醉的将她揽在怀里。

如果能忽略他藏在手心里对准她脖颈的匕首的话。

陆瞳任由这揽着，一脚浅一脚地往刑场外走去。

对方半个身子靠着她，陆瞳不得已承担他小半个重量，他个又高，陆瞳搀着他，能闻见从他身上传来的更为浓重的血腥气。

他受伤了，陆瞳心中笃定。

但她不敢在这时候逃走，那把压在她喉尖的刀太锋利，而这身子太紧绷，好似蓄势待发的兽，随时能咬断猎物的喉咙。

她不敢冒险。

约走了半柱香，风雪中远远出现一间摇摇欲坠的庙。

庙门半开，没有灯，只有一点夜色余晖照着粗横梁。

陆瞳感觉自己脖颈上的刀锋又近一点，连忙出声：“这里没。”

这里没。

苏南城中的乞丐游僧常住庙中，刑场附近的庙却无问津。因时常说，此地挨近刑场，刑场处死的死冤魂不散，或成厉鬼，常在这附近游。就连庙里原本供奉的泥菩萨也在某个雨天被雨淋坏了。后来，就再没敢在这里过夜。

陆瞳常在这里过夜，是因为这里离刑场很近，以便她夜里去摸尸。况且与那些乞丐游僧居于一处，未必就比独自一在刑场过夜安全。

毕竟死不会害，活未必。

陆瞳领着那来到庙前，伸手将门往外一推。

“吱呀——”

庙门被完全打开了。

那堵在门，放下手上刀，问：“有火吗？”

陆瞳小声回答：“有。”

言罢走到庙堂最中间，泥菩萨的供桌下趴下身，摸索许久，从里面摸出一盏油灯和火折子点燃。

这是她之前就藏在这里的东西。

油灯一被点燃，四周便亮了起来。

供桌前供奉着一尊一来高的泥塑菩萨，然而先前一场大雨，庙漏水，连大雨将泥菩萨身上彩塑冲毁了一半，连面目也辨不清楚。

木盘里空空如也，没有半块供果，这里长久无踏足，墙角结了一层又一层细密蛛网，灰尘遍布。角落里摞着些败木板，许是从前塌掉的横梁。

而在供桌底下，几张烂的旧蒲团拼在一起，依稀凑成张床的模样，那是陆瞳做成的“榻”，夜里她就躺在这上休息。

那的目光在蒲团席上稍稍一掠，若有所思问道：“你住这里？”

陆瞳霍然回身。

刑场天，自己又背对着此，无法看清对方面目。而此刻庙中灯火澄净，她就在这里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是个高个子男，穿着一身漆黑箭衣，面覆黑巾，看不出面容，只露出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在灯火下泛着一点寒漪。

他声音很年轻，虽然有些沙哑，却挡不住少年特有的清朗明亮，陆瞳猜他只有十六七岁，或许更小。

他见陆瞳看过来，将手中短刀重新刀鞘，漫不经心走到庙堂中间，开始打量四周。

他没堵在门，陆瞳心中一动，慢慢朝门前踱去。

就在她快要靠近那扇门时，身后传来少年冷漠的声音：“去哪？”

陆瞳脚步一顿。

她僵硬地转过身，看着对方的背影慢慢开：“我已经将你带到了，这里没会来……”

他打断陆瞳的话：“你这是打算去告官？”

陆瞳一愣。

不等陆瞳回答，面前转过身，看着她慢条斯理道：“告官的话，我可是会说我们是一伙的。”

“你！”

他看了看陆瞳身上的医箱：“还有，你偷尸体的事要怎么解释？”

其实偷尸体的事不难解释，那些官差并不会真的将她怎么样，但若与眼前稀里糊涂扯上一堆……

谁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陆瞳平复了一下心，轻声道：“我不会告官，你放心，今我就当没见过你。”

他有些意外地看陆瞳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忽而哂道：“外面这么冷，你去哪儿，这里是你的地盘，没有客将主赶走的道理。”

他指尖轻弹一下手中刀鞘，声音似带笑意。

“坐下吧，一起住。”

陆瞳紧紧盯着他的刀鞘。

对方神态轻松，语气甚至称得上友善，不动声色的威胁却让隐隐令感到心悸。

她半垂下眸，目光极快朝门外掠了一眼。

这里地处刑场周围，除了此间庙，并无居住屋舍。她若夺门而出，外面没有可蔽身之所，只有一片大雪，他虽受伤，但眼下看来气息平稳，一个男子想追上一个小孩，总是轻而易举。

他可以很轻易地杀死她，并将她埋在雪地中，无知晓。

黑衣又看了她一眼，道：“外面雪大，关门吧。”

对方这是不打算放她走了。

实力悬殊之下，硬碰硬总不是个好办法。陆瞳暗暗攥紧衣箱的束带，磨磨蹭蹭走到门边，将那扇得快要掉下来的门推了过去。

风雪顿时被掩盖了大半。

他在蒲团上坐下来，脊背笔直，目光扫过墙角那堆败木板时顿了顿，随即吩咐陆瞳：“小贼，屋里有木，你去生火。”

陆瞳暗暗咬牙。

这要杀要剐，不如给个痛快，偏这样磨磨蹭蹭。

陆瞳疑心他是受伤太重，没什么体力做事，所以将她当佣指使。

但她没这个胆量去和此手，且不提他手中刀，年幼的孩子与年轻的男子，体力总是悬殊。

若她也能拥有像芸娘一样妙的毒术就好了，至少能一抹毒灰毒瞎面前眼睛，好过这样任宰割。

陆瞳沉默地走到庙中墙角处，挑选几根稍短些的木抱到供桌旁，又借着油灯的火一点点烧燃。

这些木是掉下来的窗框和横梁的木，时久了，微微泛些湿，陆瞳折腾了许久，总算有了些热气。

她将几根短木全偎在一起，一簇小小的火堆升起，风雪夜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她抹了把汗额上汗，一抬，对上的就是对方看过来的目光。

这眼睛生得很是明亮，在微弱烛火下像颗清澈宝石，目光却似盯着猎物，侵略很强。

陆瞳怔了一下。

此虽面覆黑巾，形迹可疑，但身形举止不凡，并无半分逃犯畏缩狼狈之相，反而从容自在，风度过。若非陆瞳被他一路要挟至此，单看外表，还以为这是什么身份神秘不可为外道也的少侠。

着实出色。

不过蒙着面也不好说，说不定面巾底下是张麻子脸。陆瞳恶劣地想。

黑衣自然不知陆瞳暗地腹诽，瞥了一眼陆瞳后就移开眼。

冲糊了脸的泥菩萨脚下，供桌空空如也，只摆了只生锈铜灯。油灯亮亮的，烛火在这风雪夜里成了唯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