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了眯眼，下意识看向陆瞳。

陆瞳站在厨房门，是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手中油灯被寒风吹得像是下一刻就要熄灭，于是那目光也显得模糊了。

申奉应脸色渐渐凝重，拔出腰间佩刀，示意周围铺兵退后，自己走到瓷缸跟前，火把光照耀着他，也照耀清楚了他从额上滚落下来的汗珠。

四周鸦雀无声。

申奉应慢慢靠近瓷缸，一手握住瓷缸盖子，另一只手持刀横于面前，猛地一掀——

“嘶嘶——”

从瓷缸里传来窸窣声，伴随着周围铺兵的惊叫，申奉应愣愣看着瓷缸里的东西，良久，有些惊魂未定地转向陆瞳：“这、这是……蛇？”

这瓷缸里，竟然装着数十条黑漆漆的长蛇！

长蛇鳞片乌黑泛着湿冷泽，缠在一团发出摩擦轻响，申奉应只看了一眼就赶紧将盖子盖上。

“陆大夫，你怎么在这缸里放蛇？”

这些毒物森恐怖，全缠盘在一起，窸窸窣窣，听着也怪瘆。

陆瞳端着油灯走近，语气平淡：“医馆制药有时需用到新鲜蛇蜕与蛇血，这是花银子从捕蛇手里收来的，是制药的药材。”

申奉应指向另几只瓷缸：“这些也是？”

陆瞳把油灯递给银筝，自己走到另外几只瓷缸面前，将盖子掀开，请申奉应近前看。

另外几只瓷缸里依次是蝎子、蜈蚣以及蟾蜍。

申奉应一言难尽地盯着陆瞳，许久，才开：“陆大夫，你这是要炼蛊？”

他一个男看了这些东西都觉得心慌气短，偏陆瞳一个弱子神毫无波澜，像是很乐意与这些玩意儿打道。

若非他对西街比较熟悉，申奉应简直要怀疑自己是进了间的医馆。

“申大不知，药有七，独行者、相须者、相使者、相恶者、相反者、相杀者。”

“相杀者制约彼此毒，这些毒物放得好，也是救命之良方。”

申奉应听得云里雾里，再看一眼厨房，除了几只瓷缸再无可疑之处，便招呼身后铺兵先退出去。

铺兵们随申奉应离开厨房，走到小院，外朔风正盛，片片飞雪飘絮般落到身上。

申奉应路过小院梅树前，想到上回来也是这般，气势汹汹将医馆翻了个底朝天，最终一无所获，没来由生出几分心虚，还有一丁点惭愧来。

按理说，他对陆瞳，其实并无什么恶感。

上回这位陆大夫和殿前司指挥使裴云暎合伙在军巡铺屋门前上演一出好戏，为的是将文郡王府拖下水。后来的事申奉应也知道了，裴云暎的姐姐——文郡王妃顺利和离，搬离文郡王府，而那位雇凶杀的侧妃，连带着宫里的娘娘一同倒了大霉。

申奉应清楚自己被裴云暎当靶子使了，也做好得罪文郡王，迟早滚出军巡铺屋的准备。谁知此事过后，自己的上司却亲自寻他说话，对他嘘寒问暖了一番，还通达理表示此事他左右为难，但处理得极好，后免不得升迁。

这饼画得能否充饥暂且不知，但至少让申奉应一颗心暂时放了下来。

他也明白，定然是裴云暎同军巡铺屋这边打过招呼，免得他事后被文郡王刁难。

申奉应当时对裴云暎恶感便消散了不少。

今夜若不是城守备那下令，他也不会大半夜的来找陆瞳麻烦的。

正想着，走在前面的陆瞳顿了顿，蓦地咳嗽了两声。

申奉应一个激灵，忙朝她看去。

因夜里开门出来得匆忙，陆瞳只披了一件单薄外裳，里穿了件素白中衣，簪花已经卸下，乌色长发垂至胸前，她生得很瘦弱，神无辜又懵懂，站在风雪下的灯色中，像一支迎风绽开的雪白玉兰，弱不胜冬寒。

佳病弱，立刻教申奉应生出一丝怜惜与自责，赶紧开：“今夜贸然打扰陆大夫，实在是申某不是。”

“这没什么事了，对不住啊，陆大夫赶紧回屋休息。”他一扬手，招呼手下：“走了！”

这群铺兵们又如来时一般，风风火火地离去。在小院雪地上留下七八糟的足迹。

陆瞳紧了紧身上外裳，持灯目送最后一个铺兵离开医馆，又在医馆门等了许久，直到外再无动静，这才端着油灯回到小院。

银筝站在寝屋门，朝里望了望，又忧心忡忡看向陆瞳：“姑娘……”

“没事，你到里铺守着，小心有过来。”

犹豫一下，到底担心外面折返，银筝提着灯笼离开了。

寝屋门花窗窗隙里，橙色灯火微亮。

风雪与炭炉，寒冷与温暖，一门之隔，宛如两个世界。

陆瞳在门站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屋，一暖风扑面而来。

屋中角落里生了暖炉，花窗半开未合，嶙峋梅枝恰好框在窗景里，在寒风中岿然不动。

闺房里，裴云暎背对陆瞳，正站在小佛橱前。

陆瞳进屋关上门，看着他的背影道：“裴大，已经走了。”

裴云暎转过身。

小佛橱前点了香烛，屋中昏暗烛色摇曳，他一身黑衣，眉眼俊美，像是在风雪夜中陡然出现于观音座前的怪，不请自来，放肆又危险。

见陆瞳看来，他便笑着开，语气有几分调侃。

“这么容易就被你骗过去，难怪盛京治安越来越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