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说，你听。服药时有禁忌，不可随意服用，否则效用不佳。”陆瞳又细细与他说了用药禁忌，一连说了三遍，戴三郎才点表示记住了。他不说话，买完药后，就拿着药走了。

杜长卿看着戴三郎敦实的背影，有些费解地自语：“我真没想到，买你这药茶的，竟然是一介屠夫。”

他以为第一位客或许是位袅袅婷婷的纤瘦少，又或许是位珠圆玉润的高门贵，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位杀猪匠。

戴三郎小心翼翼把贴着色纸笺的药罐子放在腰间，和他那把泛着油腥的杀猪刀映衬在一起时，真是让难以言喻之感。

杜长卿喃喃开：“屠夫怎么也会想要纤瘦呢？”

银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嗤道：“怎么就不能呢？只兴让子身子窈窕，偏对男这般宽容。我瞧着这位屠夫小哥倒是胜过盛京大部分男子，至少明白自己仪容不佳，晓得挽救。”

“要我说，盛京那些男子都应学学家，好好拾掇拾掇自己，免得我们子走在大街上，瞧见的都是些年纪轻轻就大腹便便的丑男，偏还觉得自己是翩翩公子，实在倒胃。”

杜长卿无言：“你这打哪听得这等歪理？男子当然不能只看相貌。”

“不在意相貌的话，杜掌柜为何要时时换衣装扑香。”银筝故意拆他台，“再说这盛京街上，我也没见着几个有才华的男子啊。长得好看和学识出众，总要占一样吧。”

“我说不过你，我不跟你说。”杜长卿转向陆瞳，“不过陆大夫，你这药真能有效？不会喝一段子他还是这样，一怒之下拿刀把你我都剁了吧。”他补充道：“我先说，我可打不过他。”

陆瞳垂下眼睛：“只要他想，他就能得偿所愿。”

“什么意思？”

陆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对他来说，很有效。”

……

子总是过得很快。

仲夏登高，顺阳在上，五月初五是端阳。

西街家家铺面墙上挂上新鲜艾菖蒲辟邪，宋嫂男买来雄黄酒，宋嫂家小妹采了粽叶，打算在家好一同过节。

宋小妹在后厨里喊宋嫂：“娘，家里没咸了。”

宋嫂大声应了，只道：“你放着，我出门买去。”

粽子里也要放咸，不过卖猪的戴三郎一月前回乡去了，说是家中老母偶感风寒回家侍疾，宋嫂只能在别的铺买，买来买去，总归觉得不如戴记的猪好。今天色早，想着脆去瞧瞧戴记开张了没有。

才出门，迎面就走来一位提着竹篮的。

这约莫三十来岁，穿一件水绿绣金蓝缎领褙子，底下一条雪白褶裙，梳一个，肤色白皙，耳边垂着两粒金坠微晃，虽谈不上美貌，却颇有风韵。

宋嫂就停住脚步，喊了一声：“孙妹妹！”

这便是孙寡了。

这孙寡也是个奇，原是西街米铺掌柜家的儿，十八岁时嫁了个盛京一个小官儿，谁知过了几年丈夫就病死了。这丈夫死前对她百般宠，田庄铺子都写了她的名契，夫家公婆又早已不在，留下好几间房子和几箱子金银首饰。

孙寡便带着丈夫留的银子和小儿又回了西街，她手有钱，又生得不差，这些年倒是有不少来打她的注意。不过遣来的媒婆通通被她打发了回去，原因就是这位孙寡不财也不才，就男生得俏。

有上门的媒婆来说客，孙寡也好好地请坐下吃茶，回说一句“别的不要，只要物齐整就好”。

物齐整，听上去简单，可与之间的眼光大不相同，孙寡嘴里的“齐整”，大约和媒婆眼中的“齐整”相去甚远。媒眼中的“齐整”，大概只要是个有眼睛有鼻子的男就叫齐整，但孙寡显然不这么想。于是好几年过去了，一个眼的都没有。

要说那些年纪小的，一心奔着吃软饭来的少年，她嫌家脂气太浓，一团臭未的孩子气。倘若找些年纪大的、一眼看上去靠得住的，她又说家瞧上去糙了些，连个香袋都不佩，一看就与她不够登对。

早几年的时候孙寡还瞧上了杜长卿，不过杜长卿不当上门婿，婉言谢绝，这门亲事也就作罢。

“孙妹妹这么早起来了。”宋嫂热络地同她打招呼。

孙寡笑着冲宋嫂点一点，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往前一点，娇声娇气地道：“买点包粽子。”

宋嫂晃了晃神，要说，难怪这孙寡哄得她那早死的郎君把所有的田契都写了她名字，别说男了，这娇滴滴的声音一耳，她这个都忍不住酥了半边骨。

宋嫂看看孙寡这一身心搭配的衣裙，又想想戴三郎泛着油腥气的臃肿身材，忍不住心想，虽然戴三郎是个好，不过有一说一，也确实有些癞蛤蟆想吃天鹅了。

二便一起往城东庙那走，宋嫂是个热心肠，嘴又快，一路上直逗得孙寡笑得花枝颤，待二走到庙附近，老远地瞧见挨近巷的那间小铺子大门大开着，有站在里剁骨。

“哟，三郎回来了。”宋嫂见状一喜，戴三郎回来了，今总算能买到好猪。她又想起身边的孙寡，忙捅一捅对方的胳膊，促狭道：“你要不也买点？他每回给你的都比咱们的多。”

“讨厌！瞎说什么，”孙寡推一把宋嫂，嘴里嗔道：“别欺负家厚道。”

宋嫂点：“三郎确实厚道，是个好。”

“就是长得糙了些。”孙寡叹气。

“那倒是，”宋嫂附和，“要是再长得好些……咦，这不是三郎？”

此时已近戴记门，正是清晨，夏出得早，晨中，桌案前，正站着个陌生男。

这男身材高大，宽肩窄腰，因天热，只穿件白布褂子，露出麦色的皮肤。但见露出的胳膊结实有力，再往上看，这生得浓眉大眼，五官周正，廓略显刚硬，不如那些少爷公子俊美，却自有一野粗犷之色。

他挥舞手中斩骨长刀，汗珠顺着前额滚落，顺着脖颈没褂子领，湿又晶亮，莫名让心里像是腾起团雾色的火。

宋嫂盯着这，心中只觉夏果然暑气重，否则她明明穿着清凉的小衫，怎会觉得此刻脸庞心灼灼发热？

孙寡痴痴瞧了那汉子半晌，直到对方的斩骨刀停下，朝这看来，孙寡才回过神。

艳阳无声，远处有早蝉低鸣，孙寡顿了顿，施施然撩起耳畔垂落的一丝长发，将落发别到耳后，袅袅婷婷地朝那汉子走过去，一直走到对方跟前，她才抬起，冲对方笑盈盈问道：“这位俊小哥看着好面生，从前没在这里见过你。你是戴大哥家中何？”

“我……”汉子似乎没想到孙寡会对自己主动搭话，一时间有些发愣，直直地盯着对方的脸不说话，像是看呆了。

孙寡心中得意，眼看着这的一张脸越来越红，肖似煮熟的红虾，再逗下去恐怕都要落荒而逃了，她才忍笑道：“我瞧着你与戴大哥眉眼间有几分肖似，你与他是亲戚？是兄弟还是侄子？从前怎么没听他提起过你？”

汉子的脸色更红了，憋了半晌，这才吐出一句话：“……孙姑娘，我是戴三郎。”

俏丽孤孀面上的笑容僵住了。

宋嫂高亢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城东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