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虽然没看到这本奏疏，但是申时行从松江府回京后，就说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才有了会试的策问。

张学颜看完了奏疏，立刻嗤笑了一声说道：“简直是一派胡言，田一儁、徐阶这些，是什么？大地主

??”

“他自说自话，就是自家的庄园里，没了仆，才如此恨得咬牙切齿，看似有道理，陛下，臣就一个问题，不开海，没有大量白银流，乡贤缙绅、势要豪右就不兼并了吗？！”

“恰恰相反，正因为产业丰富，赚钱的买卖变多了，田土收益还因为还田、减租、营庄、常平仓等等政令开始降低，商贾兼并土地的收益大大降低，谁还去兼并？”

“杀的买卖有做，赔钱的买卖没，开海遏制了兼并之风，种地要是挣钱，根本就不到农夫，正因为万历维新的开海，才减缓了地矛盾，而不是激化。”

“看似有道理的废话，实则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奔波罢了。”

张学颜是从辽东回来的户部尚书、阁臣，他很清楚田一儁这种话，因为大明也有很多讲这种话。

当初辽东不安全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些大田主们去兼并，反而非要在大明腹地兼并？

“陛下，江南变。”张学颜又补充了一句自己的证据，他注意到了这本奏疏的时间，万历九年，那年皇帝下了废除贱籍的政令，而且各地开始稳步推行，至万历十三年，大明全部废除掉了贱籍制度。

比如这个案子中梁寿坚的同乡、徐阶的家徐五，本姓孙，他在废除贱籍后，依旧姓徐，那是他自己贱，不改回本姓而已。

田一儁是福建，自六岁后随父亲到浙江杭州读书，实际上是浙江的学子。

江南变，要清楚的了解四个问题。

江南的大量仆，他们是谁？从哪里产生？

这些仆原来都是良民，他们是本地产的农户，因为失地、因为负债等等原因，只能卖身为，世世代代无法脱籍，依附于乡贤缙绅、势要豪右生存，但因为大明禁蓄，所以只能改姓以‘家’去规避法律风险；

江南为何会产生这么多的仆？

因为江南多地少，地矛盾尖锐，大量的农户在漫长的时间里，因为各种天灾祸只能把田产贱卖，最近一次，就是东南大规模的倭患，穷民苦力为了凑集迁徙逃亡的盘缠，只能低价售卖自己的田土，土地兼并之风从洪武年间刮到了万历年间。

这些仆的主都是谁？

徐阶、董其昌、王锡爵、田一儁等等一大批地主官僚阶级，这些长期以来靠着兼并建立强身依附关系，土地兼并从来没有什么大善心善，每次天灾必有祸，而这些祸，就是试图兼并的乡贤缙绅，势要豪右。

江南士宦之家，僮仆成林，一登仕版，此属进身，一旦成为了进士，就属于平地飞升了。

蓄持的产业是什么？

官僚士绅阶级控制的种植、养殖、纺织、工坊、运输等等，以徐阶为代表的地主官僚阶级，是大官僚、是大地主、同样也是大资本家，他们拥有各种各样的庞大的产业，徐阶的四十万亩，快活碑林都放不下徐阶贪腐的碑，得刻到西山去。

只有完全了解了江南变的这四个问题，才能搞清楚田一儁为何要说这种胡话了。

因为废除贱籍，严重坏了他们的利益，万历维新，开海如火如荼，传统的生产关系被坏掉，他们习惯的路径走不通了，别在新的路上风生水起，他们却因为缺少仆，无法扩大再生产。

自己赚不到钱，还要看别赚大钱，要是不恨，那才是假的。

任何扩大再生产，在万历年间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这些旧地主们还在玩卖身契，而新兴资产阶级，在弄身。

皇帝陛下的万历维新，坏了旧生产关系，在贱儒眼里，就是一切祸患的根源。

“陛下曾经讲，新兴的资产阶级和旧地主之间的矛盾，是无法调和的，这是生产关系导致的根本矛盾，是你死我活的生存之战，一旦以手工工坊、机器工坊为主要生产方式、大规模自由雇佣生产关系确立，对于旧地主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浙江还田令的执行，对于这一批以兼并为主业的旧地主而言，就是丧钟，而侯于赵脆视他们为仇寇。”

张居正引述了一下皇帝说过的一段话，皇帝去全楚会馆可不是去找波斯美，而是和张居正讨论大明各种矛盾，做大明各阶层的分析。

张居正继续说道：“田一儁想要让万历维新失败的心是十分坚定的，他们等不及了，等不到臣死，等不到天下有变，等不到他们想要的势，再等下去，就只有死了，他们只能以这种方式进行颠覆，朝廷决策无错，田一儁有罪，十恶不赦，谋反大罪。”

张居正以内阁首辅，代表朝廷，对这件案子进行了定，奏闻了皇帝陛下。

不可调和的矛盾，就只能选择一方，放弃另外一方，甚至要消灭这一方，没有什么相忍为国的可能，但凡是可以相忍为国，那都是小事。

还田令就是丧钟，侯于赵就是刽子手。

“冯大伴有大功，朕当时一听熊廷弼之事，急火攻心，就要点齐兵马。”朱翊钧当着所有臣子的面，反思了自己的行为，承认自己

的行为有点过激了，随着他的威权加重，他感觉皇权受到了严重挑衅。

“臣分内之事。”冯保赶忙说道。

张居正立刻说道：“不能指望在极度愤怒的时候，还要保持冷静，需要有提供办法去解决问题，才能冷静下来，思考其中的问题。”

张居正不觉得皇帝有什么冒失、过激，相反，这是一种十分明确的选择。

居上位者，绝对不能模糊，因为这里模糊一点，下面就模糊一大片，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若是真到了某一天，分歧大到必须要做出抉择的时候，在斗争激烈到了难以收拾的时候，陛下会一如既往的选择万民，陛下的雷霆之怒，就是大明最后的政治担当与决心，陛下就是万历维新的最大底气。

这不是过错，这是皇帝的职责，连这点果决都没有，不要做皇帝了，你要连掀桌子的勇气都没有，就别怪大臣们蹬鼻子上脸了。

君臣权力之间的矛盾，都三千五百多年了，商王和占卜贞还因为解释壳裂纹起冲突，到了商朝后期，商王说大吉有宥，那就是大吉，贞要顺着商王的意思去解释，因为不顺着，就会被当成羌用掉。

立太子朝臣们反对，就不立了？关起门哭嘤嘤的说‘朕连太子何都无法做主’？那是做皇帝？脆做受气包好了。

大明君臣，看向了刑台之上，案件的审理已经走到了最后的流程。

王崇古已经把所有的证物证书证，展示了一遍，王崇古一拍手中的运筹惊堂木，看着田一儁厉声问道：“田一儁，你可知罪？”

田一儁带着枷锁，跪在地上，抬着眼皮，有些不屑的看了王崇古一眼说道：“我何罪之有？构陷了陛下的熊大，就是我的罪过了吗？我要是有罪，那王次辅，你是不是也该自杀？”

“当年谭伦不让你家的走狗，到京营作威作福，在兵部卡着你的提举名单，就是不准，你找构陷谭伦在朝坛咳嗽，连章上奏，声势浩大，不比我的行为更加可恶？”

“你家外甥张四维，刺王杀驾，还是两次，次次都把罪名扣